五月初,京中晴暖渐盛,风疏日长,暑气初初萌动,晨昏之间犹带微凉,偶有一阵急雨掠过街巷,洗尽浮尘。
存德院正厅之内,李文秀刚料理完手头繁杂庶务,忽觉喉间干涩灼痒,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贴身丫鬟春芽见状,连忙捧过温热茶盏奉上。李文秀连抿数口,喉间燥意方才稍稍缓解。
春芽立在一旁恭声劝道:“夫人近日时常轻咳,想来是为二哥儿大婚诸事操劳,心火郁结。不如奴婢去大厨房领一罐梨蜜膏,兑上温水予夫人服下,也好清润肺火。”
李文秀缓缓颔首,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轻叹道:“琛儿大婚在即,府里里外外皆是我操心,我不累谁累?只是一想到将来儿媳是姜氏女,心中便万般窝火。我儿心性纯厚温良,偏偏配了这桩身不由己的御赐婚约,如何不上火郁结?”
春芽不敢妄议未来二奶奶分毫,只委婉劝慰:“夫人执掌内宅、操劳婚事,辛劳万分,二老爷皆看在眼里。前几日还特意遣方姑姑来院中,为夫人请平安脉,体恤夫人辛苦。”
闻言,李文秀眉头稍稍舒展。
除却这桩不合心意的儿媳,她近来日子确实顺遂舒心。夫君徐承怀近一年待她温和体恤,府中姨娘安分守己,从无争宠滋事之举;堂妹李文惠近两年,恭顺听话,谨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最是让她安心的是,长嫂沈丽君沉疴缠身、药石难医,早已是命不久矣之态。上月沈家亲眷尽数入府探病,纵然老太太刻意遮掩病情、稳住人心,她早已暗自断定,长嫂定然熬不过今年。府中只要长嫂不在,这伯府的管家权,便再无旁落之虞。
加之府中诸多管事、婆子皆已换成她的陪房人手,管束调度得心应手,再无掣肘。一念及此,李文秀眉宇间的郁色尽数散去,面上浮出几分顺意安稳。
六日后便是五月初八,乃是徐琛大婚前一日,整座忠勇伯府上下皆是忙碌不休,张灯备礼,人来人往皆是喜气。
十二岁的徐珲记挂母亲连日操劳、身体不适,特意移步存德院探望。奈何李文秀方才起身,去往清晏院查验新房陈设,并不在厅中。
丫鬟春芷连忙迎上前,引着徐珲在正厅落座等候。
徐珲坐定,轻声询问:“我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春芷恭声回话:“夫人先前咳得厉害,方才饮了梨蜜膏水,已然舒缓不少。”
听得“梨蜜膏”三字,素来偏爱这清甜膏水的徐珲顿时眼亮,开口问道:“如今院中可还有梨蜜膏?”
春芷知晓七哥儿素来喜爱甜食梨膏,当即含笑回道:“方才丫鬟刚从大厨房领回新罐,尚是温热干净。七哥儿若是想尝,奴婢这就去耳房为您兑一盏。”
徐珲面露喜色,连忙颔首:“有劳春芷嬷嬷。”
春芷屈膝一礼,转身去往旁侧耳房调制膏水。片刻之后,她端着一盏温润的梨蜜膏水缓步归来。
徐珲接过茶盏,低头连饮数口,只觉今日膏水口感怪异,隐隐带着一丝异样涩味。他心下疑惑,又抿了一口细细品尝,舌尖骤然泛起一阵发麻之感。
他刚要开口问询,麻意顺着舌根飞速蔓延至咽喉,喉咙骤然僵涩发胀。徐珲慌忙抬手按住脖颈,唇齿发麻,只能含糊挤出细碎喉音:“麻……麻……”
春芷见状心头大骇,连忙上前俯身询问:“七哥儿,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徐珲抬手指了指桌上茶盏,又死死按住自己咽喉,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气息艰涩滞堵,艰难挤出断续字句:“麻……救……救我……”
“来人!快来人!速速去请府医!”
春芷吓得脸色惨白,厉声高声呼救。
守在门外的徐珲贴身小厮闻声疾步冲入,满脸慌张。春芷无暇多言,只催他即刻去请严大夫。院中一众丫鬟婆子闻声尽数涌入,一时间人声嘈杂。春芷一边遣人速速去请二老爷、二夫人回院,一边命人取来清水,欲为徐珲缓解不适。
顷刻之间,素来宁静齐整的存德院,彻底乱作一团。
半炷香不到,徐承怀与李文秀闻讯匆匆赶回正厅。入目所见,便是惊心动魄一幕:
徐珲歪坐椅上,不住干呕反胃,气息粗重短促,面色青白泛灰,额间冷汗层层密布,四肢发软发颤,身形摇摇欲坠。不多时便痰涎上涌,口角不断垂落清涎,呼吸愈发滞涩艰难,眼仁发直,整个人昏沉欲倒,身子时不时微微抽搐。
“珲儿!我的珲儿!”李文秀肝胆俱裂,失声哭喊。
徐承怀又急又怒,沉声厉喝:“府医为何迟迟不到!”
话音刚落,院外一名婆子引着满头大汗的严大夫匆匆赶来。严大夫手提药箱,踏入喧闹混乱的厅堂,当即沉声道:
“二老爷、二夫人;让所有人莫吵莫乱!尽数散开!留出通风之地,勿要围困公子!”
徐承怀忙让众人退避,让出空地。
严大夫快步挤至徐珲身前,俯身细细查看。少年歪靠在嬷嬷怀中,口角清涎不断,面色青白可怖,喉间不停发出嗬嗬的滞涩异响,已然彻底失声,半句言语也吐不出,周身微微痉挛,状态凶险至极。
他指尖快速搭上少年腕脉,只觉脉象急促浮乱、紊乱无根;又取干净银箸,轻轻拨开徐珲牙关,细观舌面,只见舌体肿胀发麻,舌根覆着一层淡白异状,咽喉壅闭堵塞,毒气已然侵入气道。
“是毒!乃是生半夏剧毒!”
严大夫一语定音,语气凝重至极,即刻对身旁管事沉声吩咐:“速取鲜生姜原汁,多备温水,再寻干净鹅毛前来!速速!”
徐承怀不敢耽搁,立刻遣院中丫鬟婆子分头奔走取物。
严大夫小心托住徐珲后颈,将他头颅偏向一侧,严防涎水呛堵气道、阻断呼吸。不多时,姜汁取来,他俯身一点点缓缓淋入少年口中。
姜汁辛辣刺喉,徐珲身子本能瑟缩颤抖,剧烈干呕不止,胸腹翻涌,一股股清涎顺着下颌不断淌落。
严大夫手持鹅毛,轻轻探入喉间引吐,低声叮嘱:“尽数吐出,将腹中毒膏吐净,方能保平安!”
几番催吐之后,少年腹中秽物尽数排空。严大夫又取甘草配伍生姜煎熬的解毒汤药,放至温凉,徐徐喂服入腹。他一手始终按住徐珲腕脉,时时察验脉象,目光紧锁少年胸腹,紧盯呼吸起伏,不敢有半分松懈。
满院下人屏息凝神,鸦雀无声,整座厅堂只余下徐珲粗重滞涩的喘息,夹杂着断续微弱的呕声。严大夫额角沁出层层薄汗,凝神施救片刻,方才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李文秀,肃声追问:
“公子方才只饮了梨蜜膏水,除此之外未进他物。夫人速速告知,这膏水从何而来、经手何人?半点不可隐瞒!”
李文秀心慌意乱,急声回道:“我方才不在厅堂,何人伺候七哥儿、递上膏水,速速上前回话!”
春芷浑身颤栗,伏地屈膝,将方才取膏、兑膏、奉水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据实禀明。
徐承怀听罢,面色铁青,厉声吩咐:“春芷,速去耳房将剩余梨蜜膏取来,交由严大夫查验!”
继而转头对另一婆子沉声道:“即刻前往前院,速请老伯爷、大老爷、三老爷前来存德院议事!”
婆子领命,疾步奔出院落。
此时几番催吐过后,徐珲体内毒性稍稍平复,不再剧烈呕逆、流涎不止。只是咽喉肿痛灼热,彻底失声,气息微弱浅促。面上青灰褪去几分,却依旧苍白憔悴,浑身脱力虚软,软软伏在嬷嬷怀中,昏昏沉沉。每一次细微吞咽,皆会牵扯喉间伤痛,蹙眉忍痛,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开口言语。
徐承怀向严大夫确认暂无性命之忧后,连忙俯身抱起虚弱的幼子,快步走入内室,将他安稳安置卧榻静养。
不多时,院外传来沉稳错落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