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骁自告假之后,大理寺衙中事务愈发繁剧。左少卿一职干系重大,他这一请便是三月长假,寺里时常遣人送来案卷,请他代为覆核。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案宗搬到宣徽堂内室,临窗添了一张窄案,层层卷宗整齐叠放其上。徐承骁坐于榻侧,一边守着昏睡的沈丽君,一边持笔勘阅案卷,一室之中,药香与墨香淡淡相融。
每日用过午膳,云月便在炕上练字,临写片刻《千字文》,之后取出从父亲书房借来的《大明一统志》,指尖轻捏纸页,细细翻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唯恐惊扰榻上静养的母亲,也妨碍父亲处置公务。
徐璟见妹妹晌午过后既能伴侍母亲,闲暇尚可读书,心中好生羡慕。只是他课业比云月多一个时辰,只得安分去往立本堂,随冯夫子读书。
小徐瑞每日午歇过后,总要到宣徽堂来看沈丽君。今日,他跟着奶娘步履蹒跚跨进内室,奶声奶气唤:“娘亲。”
云月连忙下炕抱起弟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徐瑞不懂其意,学着姐姐的样子伸出小手指,不多时便咯咯笑出声。
徐承骁正阅到要紧案卷,被幼子的笑声惊扰,抬眸眉头微蹙看向徐瑞。云月见状,连忙抱着弟弟退到内室外头。
云月牵着徐瑞,低声问道:“阳阳,六姐带你去后花园赏花,可好?”
小徐瑞似是听懂,欢喜地点头。
云月便带着弟弟,连同奶娘、一众丫鬟婆子往后花园去。她牵着徐瑞,轻步穿过穿堂与中院游廊,避开正院往来人迹,一路行至后花园月洞门。才跨进门,木香、丁香的香气随风漫来,落英铺径,满眼暮春景致。
转过木香花架,便见吕姨娘提着裙摆匆匆而来,步履急促,鬓边珠钗微微晃动,神色焦灼。她身后跟着一名婆子与贴身丫鬟。吕姨娘一眼撞见二人,连忙收住脚步,敛神整了衣襟,屈膝蹲福:“六姑娘,九哥儿。”
云月牵着徐瑞站定,微微侧身,抬手虚扶,从容回了半礼,轻声道:“吕姨娘不必多礼。”
吕姨娘直起身,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忧色,低声回话:“姨娘母亲病重,急着往仆役院探望,不得已抄近路穿园,叨扰姑娘与哥儿赏景了。”
云月目光淡淡扫过她惶急的神色,温声道:“姨娘孝心可嘉,自去便是,只是园中碎石路滑,仔细慢行。”
“多谢姑娘体恤。”吕姨娘又福了一福,按规矩侧身让开道路。待姐弟二人行过,她才提着裙角,快步朝着园子后侧小门赶去。
云月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思量,转瞬便敛去心绪,低头看向身侧弟弟,柔声笑道:“我们接着看花吧。”
姐弟二人沿路赏玩,走了半晌,徐瑞腿脚乏力,嚷着要抱。云月气力单薄,抱片刻尚可,长久支撑不住,一旁奶娘便上前将他抱起。前头便是莲花池,池边立着一座八角凉亭,站在亭畔,便能看见池中游弋的鲤鱼。云月便带着一行人往凉亭走去。刚行几步,断断续续的哭声随风飘来。云月转头四下张望,小鱼上前半步轻声禀道:“六姑娘,哭声像是从院墙外头的夹道传来的。”
云月疑惑道:“那夹道通往何处?”
小鱼恭谨回话:“是连通仆役院与后角门的通路,专供下人行走。”
云月缓缓点头,吩咐道:“小鱼,你前去瞧瞧是何人啼哭,出了何事,回来禀我。”
小鱼躬身应下,快步而去。
云月带着众人继续走向八角亭。这时节莲花池只有新抽的荷叶,尚未开花,池里锦鲤却在岸边往来游曳。徐瑞趴在亭边栏杆上,兴奋地伸着小手指向鱼儿叫唤。云月耐心教他说“鱼”,反复几遍,徐瑞终于磕磕绊绊吐出这个字。云月心中欢喜,轻轻在他嫩软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她又叫小圆取来鱼食,手把手教徐瑞撒入池中。不多时,岸边聚起一大群鲤鱼争相抢食,徐瑞看得开心,手舞足蹈。姐弟玩了片刻,徐瑞的奶娘提醒:“六姑娘,瑞哥儿出了不少细汗,怕春风一吹着凉,不如先回房换一身衣裳。”
云月连忙取出丝帕替他拭去额间薄汗,温声道:“阳阳,我们回去吧,下次六姐再带你来。”
徐瑞玩得倦了,点点头,伸手要抱。奶娘上前接过他,一行人动身返回宣徽堂。
云月轻手轻脚踏入内室,正见父亲亲手喂母亲服汤药,连忙上前搭手相助。沈丽君慢慢饮尽汤药,云月取了一枚蜜饯,递到她口中。徐承骁小心扶着妻子缓缓躺下,转过身问道:“月儿,弟弟呢?”
云月回道:“爹爹,阳阳玩得出了汗,奶娘怕他受凉,已经带回厢房换衣裳了。”
沈丽君闻言,轻声问:“月儿,你可出汗了?”
云月摇头:“娘亲放心,月儿不曾出汗。”
这时门外,小鱼轻步入内,行礼之后,凑到云月耳边低声回话。
云月听罢,示意小鱼退下。
徐承骁坐回窄案前,正要重新阅看案卷,见女儿方才与丫鬟低语,顺口问道:“月儿,出了何事?”
云月如实回道:“爹爹,方才在后花园墙外的夹道听见哭声,我让小鱼前去打探。小鱼说,是吕姨娘的生母已经病逝,棺木正抬往后角门,哭声是吕姨娘的。”
徐承骁微微一怔:“吕姨娘?”
沈丽君温声解释:“吕姨娘是二弟房里的人,自小服侍二弟,后来在汉阳府抬为姨娘。她的嫂子,便是当年琮儿的奶娘,夫君你忘了吗?”
话音落下,一室微静。徐承骁凝神回想片刻,终于记起,轻轻颔首,不愿多言,生怕提起早夭的长子,惹得沈丽君伤情。
云月是头一回听见“琮儿”二字,心中好奇,轻声问道:“娘亲,琮儿是谁?”
沈丽君骤然沉默,目光空茫,失神望着帐顶。
徐承骁闻声,神色一沉,出声道:“月儿,你的书看完了?拿上书回寿宁堂去吧,莫要打扰娘亲歇息。”
云月从未见过父亲这般严厉模样,一时怔住,半晌才回过神,心底泛着委屈,拿起那本《大明一统志》,行礼之后,慢慢退了出去。
待云月走远,沈丽君才轻声道:“夫君,方才吓到月儿了。她什么都不知情,何必这般严苛。”
徐承骁也自知方才太过,放缓语气赔笑:“是我的不是,往后不会了。”说罢,便低头看向案卷,不愿再提起徐琮。
另一边,云月回到寿宁堂西厢房,蜷在炕上,怀中还抱着那册《大明一统志》。方才宣徽堂里的一幕一遍遍在心头打转。琮儿是谁?为何娘亲听见这个名字便失了神,素来温和的父亲转瞬冷了面色,连一句多说的话都不肯容她问?
丫鬟小珠端着木漆托盘进来,将红枣桂圆茶放在茶几上,转头疑惑看向小圆。小圆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小珠捧着托盘,正要退下。
云月缓缓起身,开口问道:“小圆、小珠,你们听过琮儿这个名字吗?”
二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云月见她们不知情,便重新躺回炕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卷封皮。
府里的人事,尊卑往来,她慢慢都看得明白。能让爹娘一同讳莫如深、不愿提起的名字,定然不是寻常人。想来琮儿该是徐家从前的孩子,只是为何府中上下,无人同她提起半句?是早夭,还是另有隐情?
她本想寻个机会去问徐璟,可转念一想,九哥课业繁重,况且若是这名字是府里的忌讳,贸然去问,怕是要连累九哥。
窗外春风穿过窗棂,携着淡淡的花香。云月闭着眼,心底这道疑窦,却像一粒落进心底的种子,悄悄埋了下来。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留心,慢慢打探。只是此事,万万不可再当着爹娘的面提起,免得又惹他们伤心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