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涮完最后一筷子肉,杨妃和长孙皇后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笑了几句,便各自起身告辞。长孙皇后临走,还特意拉着李恪的手,夸了句恪儿有心了,这雪夜围炉,本宫倒想盼着多来几回;杨妃则叮咛了几句天冷莫贪凉,这才带着宫人回了寝殿。
屋里,便只剩了李恪,与太上皇李渊爷孙俩,对着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铜锅,闲闲地坐着。
外头雪下得正紧,屋里炭火仍红,李渊靠在上首,手里转着酒盏,眯着眼打量了李恪半晌,忽然开口道:小子,朕问你句话。
皇祖父您说。
你这段日子,没少给你爹出主意吧?李渊慢悠悠道,朕在宫里,虽说不问朝政了,可外头那些动静,桩桩件件都瞒不过朕——那平价盐,那官营的煤炭,那铁炉子、暖气片,哪一桩哪一件,都不像你爹能想出来的,八成,都是你这小子在后头点拨他。
嘿嘿,李恪摸了摸鼻子,也不否认,只笑道,儿孙辈替父皇分忧,不是应当的么?
分忧?他那名声,可被你给喂肥了。李渊把手里的酒盏往桌上一顿,神色竟带了几分酸气,你瞧瞧,如今这长安城里,提起那平价盐、提起那煤炉子,天下百姓哪个不是念着你爹的好?朕……朕当年也是当过皇帝的人呐。
李恪眨眨眼,一时没太接得上话。
李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朕这一辈子,打天下、坐江山,到头来,却也没落下几句百姓的念想,朕寻思着,朕也这么大岁数了,是时候了——小子,朕跟你打个商量,他探过身来,压低了声音,下回你再有什么好主意,别光想着你爹,也跟爷爷说道说道,让爷爷也捞点儿好名声,朕也想在临死之前,让这天下的百姓,也念朕一句好。
李恪一愣,脱口道:皇祖父,您老咋还有这心思?莫非……还想再当皇帝不成?
皇帝?李渊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那皇帝,爱谁当谁当,就让他李二好好干去吧,朕是不想再操那份心了,朕只是想求个名声——他顿了顿,看着李恪,一字一句,朕也是当过皇帝的人,临了临了,总得让后人说起来,朕这个太上皇,也不是白当的。
李恪听了,没立刻接话,反倒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在认真地想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皇祖父这话,儿孙倒是记在心里了,您老要名声,这道理,孙儿懂。
那你有法子?李渊眼睛一亮。
法子,是有一个。李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这东西,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东西?李渊忙问,你就告诉爷爷,是什么稀罕物,耽搁不得?
这个,现下还不能告诉您。李恪神秘兮兮地一笑,时候到了,孙儿自会跟您老说,不过——他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您老要是眼下闲得慌,倒不如先跟孙儿一块儿,去见识一桩更稀罕的事儿。
什么事?
您老信不信,李恪眨眨眼,这天寒地冻、大雪封门的时候,咱们也能让地里头,长出鲜嫩嫩的绿叶子菜来?
胡闹!李渊顿时一瞪眼,伸手就在李恪头顶上揉了一把,你这娃娃,没发烧吧?大冬天的,滴水成冰,你跟我说地里能长绿叶菜?朕活了这大半辈子,还从没见哪个能在大雪地里种出菜来!
您老就说,信不信孙儿吧?李恪也不躲,仰着脸,笑嘻嘻地望着他,您要是信,咱爷俩这就走——孙儿让您老亲眼见识见识,这冬天地里头,是怎么长出绿叶子菜来的!
李渊看着这小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那点好奇,跟猫爪子挠似的一个劲儿往上蹿。他到底也是当了多年皇帝的人,奇珍异宝见过无数,可这冬雪地里种春菜的鬼话,他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偏生又觉得这小子不像是随口胡诌。
你这小子……李渊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一拍桌子,好!说干就咱爷俩干!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干法?
孙儿这就带您老去个地方。李恪从躺椅上跳下来,眉飞色舞,只要您老点头,咱这就把那御花园给了,改种上一圃绿叶菜!
霍霍……御花园?李渊倒吸一口凉气,那御花园可是给李世民的御花园,自己儿子平日里金贵得很,咱们把他那园子拆了,你那皇帝爹,不得急了眼?
怕什么,李恪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您老是他亲爹,孙儿是他亲儿子,合着咱爷孙俩,他还敢真跟咱们急不成?再说了,等那绿叶菜长出来,他只有乐的份儿!
好小子,够胆气!李渊哈哈大笑,竟真被这孙儿煽得豪气上涌,说干就干!走,咱爷俩这就把那御花园给了去!
当下,一老一小,竟是说走就走,李渊披上大氅,李恪裹紧棉袍,一叠声地吩咐下去,又点起一队侍卫、几个侍女,浩浩荡荡地,便朝那御花园去了。
雪还在下,这一行人,踏着积雪,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声,一路闹哄哄地涌进御花园,园里的宫人侍卫,都看傻了眼——这位太上皇,平日里深居简出,今日怎的领着小皇子,这般大张旗鼓地闯进来了?
李恪也不客气,指挥着众人:把这片花圃都给我清了!花盆挪走,土都翻起来,拢成垄!还有,南边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把火道通上!他比划着,咱们要在那屋里,垒起几道暖床,底下通火道,烧着暖气,让土里暖和和的,菜种下去,就能活!
李渊在旁看得云里雾里,只听见这些词儿,忍不住问:这……这又是你那暖气片的法子?
差不多!李恪头也不回,孙儿在宫里试过暖气片,一头热,一头凉,地底下走水走烟,熟门熟路,如今不过是把这热乎气儿,往土底下一引,让土里暖和起来——地里一暖,菜不就能长了么?
如今御花园里,这片往日里姹紫嫣红、遍植牡丹奇卉的园子,此刻已经被霍霍得不成样子——花圃给翻了土,花盆撒了一地,亭台楼阁前的空地,全被开垦成了一条条土垄,看那架势,活像是要把这座皇家苑囿,给生生改造成一片菜园子。
这消息,自然跟长了腿似的,飞快地传进了御书房。
李世民正批着折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当下撂下朱笔,匆匆赶到御花园。等他踏进园门,一眼瞧见那满目疮痍、翻得乱七八糟的花圃,和中间那对正指挥着众人干得热火朝天的爷孙——一个是他亲爹,一个是他亲儿子——一腔火气,顿时堵在嗓子眼里,发也发不出,忍又忍不住。
父……父皇!李世民咬着牙,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您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李渊头也不抬,正兴致勃勃地跟孙子研究怎么拢垄,种菜啊!你爹我闲着也是闲着,跟恪儿一块儿种点绿叶菜,冬天里好尝个鲜。你该忙忙你的去,别在这儿碍事。
李世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转头瞪向李恪,李恪却冲他挤眉弄眼,一脸您老别管了的欠揍样,李世民张了张嘴,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一句硬话——一个是把他拉扯大的亲爹,一个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亲儿子,这两个一起他的园子,他能怎么办?
你们……李世民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拂袖,好!朕不管了!你们爷俩,爱种菜种菜去吧!说着,气冲冲地走了,走出老远,又忍不住回头,冲着那对爷孙的背影,忍俊不禁地,竟又笑出了声。
待李世民走远,李恪这才收起了嬉皮笑脸,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摸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展开,上面竟画着一幅精细的图样。
皇祖父,李恪把图样拢在手里,冲旁边一个亲信内侍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你派人把这图,连夜送去西山的铁工坊,交给那边管事,就说——按这张图,用上好的钢,给我打一件东西出来。图纸上的每一处弯曲、每一道铆,都分毫不能差。
这是何物?李渊凑过来,也好奇地望向那图样。
只见那图上画的,是一架犁——只是那犁身,跟寻常所见的长犁大不一样,犁辕不是笔直的长直辕,而是弯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一眼便知精巧。
李恪笑了笑,眼底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远:皇祖父,这个,便是孙儿方才说的——那个还不到时候的东西,您老且看着,等家什打出来了,来年开春,咱大唐的地里头,可就要变天了。
窗外,雪还在下,御花园里,那几道被火道烘着的土垄,正悄悄积着热气,而那张画着曲辕犁的图样,正被人连夜揣在怀里,飞也似地,朝西山的铁工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