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画着曲辕犁的图样,是连夜被人揣着,飞也似地送往西山的铁工坊的。
图纸一到,铁工坊的管事不敢怠慢,连夜召集匠人,又特请了西山那边最老到的木匠师傅过来参详——铁匠负责那犁铧、那铁制的铧刃,木匠负责那弯成弧度的犁辕、犁架,一铁一木,两拨匠人,借着炉火,叮叮当当地,竟真的忙活了一整夜。
待东方泛起鱼肚白,一架崭新齐整的曲辕犁,终于打造完成,被一匹马驮着,一路送回了李恪那方小院。
李恪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见了那犁,眼睛一亮,绕圈儿端详了半晌,又上手掂了掂那弯月似的曲辕,这才满意地一拍手:成了!去,把太上皇请来,就说本殿下这儿有件稀罕家什,请他老人家来开开眼。
不多时,太上皇李渊便到了,昨夜他跟李恪在御花园里种冬菜,累归累,可新鲜劲儿还没过,听说这小孙儿又有好东西,乐颠颠地就来了。
小子,又捣鼓出什么名堂?李渊背着手,踱进院子。
皇祖父,您请看。李恪让开身,一指地上那架曲辕犁,这便是孙儿昨儿送图纸去西山,连夜打出来的——曲辕犁。
曲辕犁?李渊围着那犁转了两圈,粗粗一看,皱了皱眉,这不就是犁么?寻常农户家谁家没有?朕瞧它也没什么新奇……咦?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弯下腰仔细端详那犁身——这犁辕,怎么是弯的?
正是这弯的妙处。李恪得意地一笑,拍了拍那曲辕,皇祖父您想,寻常那直辕的犁,又长又笨重,拉起来费牛又费人,得两头牛在前头拽着,后头才能勉强犁动,农户们耕地,光是伺候这两头牛,就够受的。
可我这曲辕犁——李恪一字一句,把直辕改成了弯辕,犁身短了、轻了,使得活便,一个人扶犁,一个人(或是一头牛)在前面轻轻一带,就能走了!再不用两头牛费劲拉!
一个人……一头牛就能犁地?李渊眼睛猛地睁大,显然是头一回听说这般轻省的耕法,你这娃娃,莫不是唬朕?那直辕犁,朕在田间见过多少回,哪一回不是两头牛、再加个壮劳力,才犁得动?
空口无凭,皇祖父不妨一试。李恪笑眯眯地退开两步,您老亲自上手,犁上两步就知道了。
李渊将信将疑,捋起袖子,当真扶上那犁把。李恪唤来一个力气大些的内侍,在前头牵绳拽着,李渊双手一搭犁辕,猛地用了一分力——咦?那犁竟轻轻巧巧地,便翻起了一道土,毫不费力。
这……李渊怔住了,又使力往前犁了两步,那犁头入土既不浅也不深,开出来一道笔直的沟垄,整整齐齐,竟比寻常直辕犁还要省力得多,还真是!一个人便能犁动,快当、省力,还不费牛!
儿臣没骗您老吧。李恪背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这犁,做起来不费多少铁、多少木,只要推广开去,天下农户,一人一牛便能耕地——到时候,咱们大唐的地,还愁开不出来?
李渊抚着那光滑的曲辕,越看越爱,望着眼前这机灵得过了头的小孙儿,心里头那点豪气,竟也被勾了上来:好小子!你这犁,朕越看越欢喜——走!咱爷俩,今儿个就拿它干件大事去!
干甚大事?
霍霍御花园!李渊哈哈一笑,昨儿你不是说要搞什么暖床种菜,今儿朕再拿你这新犁,把那破破烂烂的园子,犁出个样儿来!
说干就干。李渊挽起袖子,亲自掌犁,又唤来一个侍卫在前头牵绳,爷孙俩带着一队人手,浩浩荡荡又冲进那御花园。
昨日那被翻得乱七八糟、花圃狼藉的园子,此刻正是一片破烂荒地。李渊扶着新犁,一垄一垄犁过去,那弯曲的犁辕在他手里使得灵活自如,翻起的黑土齐齐整整地排成一行行,一天的功夫,竟真的把那片破败的御花园,犁成了一片整整齐齐、垄沟分明的土地。
李世民后来得了消息,赶来一看,望着那片被收拾得明光瓦亮、整整齐齐的土地,和一老一小正干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开怀的爷孙俩,张了张嘴,终是没忍心说什么,只长长叹了口气,又摇头失笑了半晌,才转身走了。
待土地收拾妥当,李渊拄着犁把,喘着粗气,望着那片新翻的黑土地,越看越欢喜:小子,土地是犁出来了,你这冬菜,打算怎么种?光靠你说的火道,怕是不够吧?
皇祖父放心,孙儿早有打算。李恪立在田头,听着寒风呼呼地刮,看着那片乌油油的墒土,心里头,一个念头渐渐成形,这冬里种菜,光靠地底那点热气,到底压不住外头的严寒,得给它盖个,把暖和气儿拢住才行。
棚子?
对——温室大棚。李恪说着,转身便回了空间库房,孙儿去寻寻材料。
他闪进空间,顺着货架一路翻找起来,玻璃——这现代温室最要紧的透光材料,他记得囤货时似乎没囤多少,翻了大半天,果然,货架角落里只零零散散躺着几块玻璃板,薄薄的,也就够糊几扇小窗,离盖一座大棚差了十万八千里。
玻璃是不够了。李恪挠了挠头,有些犯愁,这么点玻璃,压根搭不起正经玻璃温室……他眉头一皱,目光在货架上逡巡,忽然,落在角落里一大卷灰白透亮的物件上——那不正是当初从五金店、农资铺搜刮回来的塑料膜么!
嘿,我怎么把它给忘了!李恪眼睛一亮,掏出那卷厚实的透明塑料膜,又翻出了几捆竹竿、木条、麻绳、铁钉,一股脑儿抱到院里,玻璃没辙,塑料膜倒是管够!这玩意儿透光、保温,还不怕碎,比玻璃还轻便好使唤——就它了!
当下,李恪画了张简图,指挥着众人在那片新犁的土地上,每隔几步,就立起一根拱起的竹竿,两两相对,弯成一个半圆的弓架,一排排立好;再将那卷塑料膜,整张地、严严实实地蒙上去,四周压实、绑牢,又在上头留出几处可以卷起的通风口。
不多时,一座简易的塑料大棚,便稳稳地矗立在那片黑土地上了,阳光透过那薄薄的塑料膜,洒进棚里,竟把那片冻得硬邦邦的地,照得暖烘烘的,棚里棚外,彷佛两个天地。
成了!李恪在棚里直起腰,拍掉手上的土,望着这一方在寒冬里微微透着暖意的小天地,又看看棚外李渊那瞪得溜圆的眼睛,咧嘴一笑,皇祖父,您老看着吧——冬天地里能不能长出绿叶子菜来,咱们这个大棚里,就要见分晓了!
李渊摸着那光滑透亮的塑料膜,又抬眼望望棚里那暖融融的光景,怔了半晌,才喃喃道:朕活了这大半辈子……还真从未见过,冬天里,能这么个种菜的……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大雪依旧纷飞,可那棚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新翻的黑土地,正悄悄积着热气,静候着种子入土,静候着那一场来年的破土发芽。
李恪立在棚口,望着这一方自己亲手垒起来的、寒冬里的,心里头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个念头来——
瑞雪兆丰年,可这一次,丰不丰的,能不能抢在开春之前,让这御花园里,先冒出来一片绿,成败,可就全在这一棚塑料膜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