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寺回来,黄二娘整个人便病恹恹的,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致,便是素日爱弹的古筝都没了心境。
焚香端了杏仁酪进来,见她又对着窗外发呆,忍不住劝道:
“娘子,好歹吃一口,这是厨下新做得的,四娘子说好吃,让给娘子也送些来呢。”
黄二娘摇摇头,叹了口气:
“放下吧,无甚心情。‘相逢一瞥难忘却,只向清宵梦里来’。”
焚香一愣,那日陈博文与黄二娘的对话,她与侍墨都在,那般逾矩的事,侍墨要去回了老夫人,被娘子唬住再不敢提。
可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现下又听娘子做这种诗,她忙放下碗道:
“我的娘子,你可小声些,若是让老夫人那边知道了……”
黄二娘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她拿帕子掩了面道:
“老夫人知道又如何?我不过一个庶出的女娘,亲爹又去了,小娘一心只想着被大夫人抱去的儿子,谁在意我?”
“泽儿再是庶出,可阿爹已去,夫人和小娘无论如何也只得依仗他。可是我呢,纵是祖母再疼我,也不过是寻一门亲事,把我嫁了,谁想过我要什么?”
说一会儿,哭一会儿,焚香劝了又劝,哄了又哄,好不容易让她止了泪。
焚香便又把外面听来的笑话讲了两个与她听,见她好不容易有了些笑意才舒了口气。
心里却想,还是侍墨乖觉,从寺里回来就找家里将她赎了出去,她现在也怕二娘子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体来。
两人正说着话,院里传来脚步声。周婆掀帘进来,先朝黄二娘行了一礼,才笑吟吟地道:“二娘子,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黄二娘心里咯噔一下,起身理了理衣裙,带着焚香往黄老夫人院中去。
进了正堂,黄老夫人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只红漆匣子。见孙女进来,朝她招了招手:“芸娘,过来坐。”
黄二娘在锦凳上坐了,黄老夫人将匣子打开推到她面前。里面是一只赤金累丝嵌宝镯子,做工极精巧。
“你二叔从京里使人送来的,一共两只,你与四娘一人一只。”
黄二娘将镯子戴在腕子上,她这些日子又瘦了些,那镯子戴上就有些晃。
黄老夫人拉了她的手道:
“芸娘,你这孩子心思怎么就这般重?我与你嫡母还有万小娘都通了气,我们都觉得那周家二郎不错。
那孩子今年十七,已是秀才,和你年岁也相当。周家是常州老户,周通判官声也好。二郎那孩子你上次也见了,你心里怎么的想?”
黄二娘盯着那对镯子,指尖在膝上攥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祖母,我……我不大喜欢周家二郎……”
黄老夫人拍着她的手:“为何不喜欢?”
“他……他……生得也……也不……好,太黑了些。”黄二娘的声音很轻,“个子……也不高,……人也胖……”她说完便垂下头。
黄老夫人叹了口气:
“芸娘,男人无美丑。周家二郎是生得不出挑,可他家是从六品的通判,周通判为人清正,周夫人也是宽厚和善的。周二郎读书又上进,你过去了,不必做宗妇,只管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比什么才情风姿都实在。”
黄二娘眼眶红了,她摇了摇头:“祖母,我不愿意……不愿意周二郎。”
黄老夫人叹了口气,“芸娘,你已经十五了,女娘的好日子就这几年,周二郎也十七了,他家等不起,若是错过了他,以后怕是要后悔。”
黄二娘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月白的身影,浅笑盈盈的桃花眼,她垂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
“祖母,我不后悔。”
黄二娘走了,黄老夫人坐在屋里叹气,周婆走过来给她捏肩:
“老夫人,二娘子还小,心气高些也是常事。周二郎这孩子样貌是差了些……”
黄老夫人叹道:
“这二娘是个憨的,男人好看有什么用?她呀,定是还惦记着那个溧阳的秀才呢。”
第二日庞龄来了帖子请黄二娘去家中小住,黄二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黄老夫人拿她也没办法,索性让周婆多备了些礼物带去,又嘱咐焚香好生跟着。
庞龄极爱与她唱和,两人就在书院的西跨院里读读诗,弹弹琴。这日庞龄亲自下厨做了饭,要亲自去给庞先生送饭,便只留黄二娘与焚香在西院里待着。
正值秋日,院中一树桂花已是半开,黄二娘坐在树下一时感慨,忍不住道:
“丹桂不知摇落恨,素娥应信别离愁。”
不想院外竟是有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道:
“桂香漫院人难见,月落庭阶暗自思。”
黄二娘忙走到墙根下,忍了泪问道:
“可是陈秀才?”
陈博文不过是路过,见这样也能逢着女娘,雀跃不已,这还真是老天垂青于他!
他看了看四下无人,又见那墙边有棵桂树,树旁还有块青石,忙爬了上去,借着树影掩映,探了头果然就见了寺中的那个女娘。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绿衣裙,头上插着一只赤金八宝钗,这会子正在墙根仰着一张俏脸看着他。
“娘子,我们好生有缘呀!”
黄二娘见着陈博文的俊脸,一时间所有愁苦都丢了开去,眼角眉梢都漾了笑意出来:
“陈秀才,我上次丢了帕子,你可见了?”
陈博文点头,“被我拾了去呢,娘子,我也丢了一样物什,你可见了?”
黄二娘一愣,“你丢了什么?”
“一颗芳心丢了呢,娘子可是拾了去?”
黄二娘抬起头,眼里像含着一汪水,含羞带怯:
“你……你……忒大胆了些!我……我……可没见!”
陈博文轻声笑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信笺丢了下去:
“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原是不信。可这几日对我也忒难熬了些。做了无数诗,又觉得道不尽相思情……只捡一首与娘子看看。只不知,能不能……赐我听听娘子名姓?”
黄二娘的一颗心又甜又涨,弯腰拾起信笺,又抬手将头上那只八宝点翠的赤金钗拔下来,朝着墙外用力一丢,扭头跑开来,才重新转过头来:
“黄家二娘,黄芸。”
陈博文也笑道:
“陈博文,陈文彬。”
黄二娘闪身躲进屋里去了,陈博文才从墙上下来,在地上捡起那只钗看了看,那是一只精巧的赤金仙鹤,舒展着翅膀。翅膀上镶嵌了好几块宝石,那鹤嘴里衔着一根金线,上面又吊着一颗黄豆大的珍珠。
他笑了笑将那钗收进怀里,这事十停里有八停能成,只是……只是不能再要这五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