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殿下见靖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带着人走了,气到磨牙,这人怎么这般……粗鄙!
门外的话本就是太孙想让人传给官家的。只是今日传虽传了,官家气是气了,可转眼就让张德真来东宫清理了。
东宫如今已是折了吕清远、韩承嗣,这回又被撵出去几个知近得用的老人儿,太孙身边越发空落。
他负手立在庭前,望着那几株被秋风扫得簌簌作响的老槐,心底泛起一层寒意。
难不成官家当真有了别的心思?
靖王对东宫的事却是无可无不可。他早就想开了,这事本来也急不得。官家虽说五十二了,可身子也还康健,只要他活着,自己不找死就能活得好好的。
黄显果然会教人,方引这家伙已经找李承节借了一本《会要辑稿》,这几日又是抄又是背的,更妙的是这个家伙看着粗鄙,竟还会画上两笔。
他画东西也极简单,不过寥寥勾勒几笔,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便跃然纸上,眉眼之间竟有七八分神似。承矩就爱拿着他画的那些小像,一个一个地认人名,十回里倒有八九回能猜中。
这几日,承矩简直把“画图识人”当成了头等大事,一得空便拉着方引玩。不过几日,方引竟把常去福宁殿的几位大人都认了个七七八八。这日靖王正在宫里自己下棋玩,承矩说方引站着的时候总是乱晃,他就让方引贴着大殿的墙站着背书。
官家进来的时候靖王丢了手里的棋起身去迎,殿里的人跪了一地,只方引贴墙站着不知所措。
还是李承节拉了他一把,他才跟着跪下去。
官家看了一眼,想起钧儿说的那句“好颜色”,若真论起来,方引还真当不上这三个字,只能说是个俊朗少年罢了。若真论好颜色,上届的探花郎才当得起呢。
官家看了看靖王的棋盘,坐下来道:
“整日里不思进取,就玩这个?”
靖王就腆了脸笑,“也读书写字呢!”
官家看了眼方引,“他就是上次趴着那个?”
靖王点头,“已是好了,这几日随着儿臣在福宁殿外听用呢!”
“你那府邸修得怎么样了?”
“户部管着吧,儿臣也没问。反正我也不急,新妇估计也快生产了,行不得路,怕是明年才能来京,无甚急的。”
“糊涂!”官家看不得靖王吊儿郎当的样子,“整日里游手好闲!黄芬玉那个二儿子不是在三司,让他给你修宅子去!早点搬出去,也少碍我和娘娘的眼!”
“黄显?他一个中八品的判官,怕是当不得这重任呢。”
“他这次……”官家顿了顿,想说“抓你有功”,可这话实在说不出口。靖王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官家指的是什么,当下嘿嘿嘿地笑了两声,也不追问。
官家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改了口:“原该赏一赏,罢了,就这次提他一个从七品上的太常博士,差遣三司户部判官吧。”
靖王撇嘴,小声嘟囔:“忒小气些!”
官家也不理他,又低头看他的棋局,这棋下的……混乱不堪。
靖王看了看方引,又对官家道:
“官家,你看那小子,就是钧儿说儿臣好男色的那个……”
方引正低着头数地砖,冷不防听见这话,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头顶,炸得他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整个人又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殿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方引觉得自己这颗脑袋,怕是一会儿就要搬家了。
官家看了一眼方引,又瞪靖王,靖王讪笑两下:
“我应了一个月与他十五贯钱才留下的,不然就回溧阳了……”
方引觉得自己人已经死了,他抬起头看着靖王,眼里全是祈求:求求你,别说了!
靖王又道:
“官家也知道我,没有俸禄,常州那儿又是孤儿寡母的,也没银钱。官家,借些与我给他发俸银吧,我都欠他快两个月了。”
官家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方引,半点看不出什么风姿和颜色,满眼全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模样。
这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子似的,哪有半分“好颜色”的影子?
官家也不说话,靖王叹气,“官家若是不借我些,我就只能找娘娘去了。”
官家瞥他一眼,“西头供奉官,从八品,充皇城司亲从官都头,专司虚云殿执事!”
靖王走过去,照着方引的屁股就踢了一脚:“还不谢恩!”
方引跪在地上飘飘忽忽地谢官家恩典,官家看他这样子就笑道:
“听说前两日你惹三殿下不喜,黄显接你出去劝了劝,他怎么说的?”
方引一惊,他这般的小人物,官家如何知道?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人带我去了瓦子,让我在三层的遇仙楼上往下看。他说有人在云里,有人在泥里。我能来需云殿,已经是乘了登天梯,若还是一心想着做容易事,便是浪费殿下的一番栽培。”
官家点头,又问:
“三殿下栽培你些什么?”
“教我读书、识字……”
“你不识字?”官家一愣,这小子看起来憨傻中还透着些伶俐,怎么不识字?
方引忙磕头:
“现在识了,还……还……还读了好几本书了……”
靖王看了一眼李承节,李承节便拿了几张方引才写的字过去呈给官家,官家翻拣着看了,一眼就看出来确是三郎教的,这字和三郎年幼时写得一样。
“学了多久?”
“四月里上船时学的……”
官家一愣,到现在也不过满打满算四个月,这字写得已经很是不错了。再看这纸上写的,全是官服、官职、官阶,竟是《会要辑稿》,看来真是在学在宫里任事。
他转头看向靖王:
“学得这般快?”
靖王有些得意,从书案上拿起那把戒尺对着方引比划两下,官家就见方引一阵瑟缩,靖王笑道:
“不打不成器!官家不知,才学那会子最是难管,打了个把月才把人打服帖了,这不就写得好多了?”
官家点了点头,在棋盘边坐了:
“你我父子多年不曾下棋了,今日手谈一局。”
靖王高高兴兴地坐下,难得除了方引还有人愿意和他下棋,可才下了一会儿官家的脸就黑了。
靖王落子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偏生每回都能歪打正着,把官家苦心经营的棋路搅得七零八落。官家忍了又忍,可眼见自己一条大龙不知何时被他东挖西撬,竟生生断了气。
官家把手里的棋子一抛,起身就走,靖王忙站起来,一把扯住官家袖子:
“官家,官家,儿臣错了,一时手痒,一时手痒。下次肯定不这样,真的,再下一局……”
可等第二局大龙被杀的时候,官家反手就掀了棋盘,起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案上抄起那把戒尺扭头就走了。
靖王还有些遗憾,他转头对贴墙站着的方引道:
“官家这棋品还不如你呢。居然掀棋盘……真是……啧!”
方引翻白眼,掀棋盘?你没看那戒尺都拿走了吗?殿下,风水要轮流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