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陈博文,只说黄二娘一颗心狂跳不已,她向来是端庄自持的闺阁女娘,何曾做过这番勾当?
可想到陈秀才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她的脸就一阵阵发烧,焚香在一旁已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自家娘子空荡荡的发髻,心里一阵阵害怕。
“娘子……”
黄二娘坐在榻上也不理她,只展开信来,就见陈秀才一笔字,轻处如流云漫过峰峦,纵放时似长风摇落桂枝。
她涨红着一张脸,就见那信上写着:
动静防闲又怕疑,佯佯脉脉是深机。此身愿作君家燕,秋社归时也不归。
旁边又落了几行小字:
竹林瞥见一姝,风姿动人。奈何尘网相阻,纵有倾慕,只能遥遥一望。咫尺之间,竟如隔山海,转眼便要做陌路之人。奈何奈何。
黄二娘将信按在心口,周二郎那等人哪及得上陈秀才半分?只可恨让那许娘子抢了先机。
她一时又惆怅起来,若是陈秀才能休了许娘子,到时候让他来提亲……她的脸又热了起来。
纵是陈秀才肯,怕那许娘子也不肯吧?便是许娘子肯,怕是祖母也不会肯。
如何?如何才能与陈郎……结合鸾俦?
不说黄二娘百转愁肠,只说许叶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总算把中秋酒会的章程理出了眉目。
她翻来覆去想了几个名字,最后定了个“月照琉璃盏”,又把二楼雅间好一番布置。
每席置四只琉璃盏、一只细颈银壶、四碟小菜。酒分三巡,头巡品新酒,佐以桂花糕、蜜渍梅子;二巡兑少许蜂蜜,配炙羊肉、酥炸鹌鹑;三巡添冰片,佐以水晶脍、蟹酿橙。席间命如意带着一群歌姬小娘抱琵琶唱曲,曲目皆是这几月清欢居选中的诗词。
“还有一样要紧的,”许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日算好的账,“这回咱们投的二百贯,一百贯酿了葡萄酒,三十贯订了琉璃盏。另有七十贯投了蒸馏酒。蒸馏酒还不能上市,葡萄酒这次一共酿得了二十八坛,每坛三十斤。京城名酒如银瓶酒、羊羔酒,一角七十文到八十文。咱们这葡萄酒是稀罕物,不能贱卖了,可也不能太离谱。
“我想着按一角便卖一百文,整坛的话的就是便卖十五贯。比京城名酒贵上三四成,不算漫天要价,又对得起这酒的身价。”
崔衡兰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一坛十五贯,照例留一坛试喝推广,剩下的二十七坛便是四百贯。除去一百三十贯本钱,净利二百七十贯。
他眼睛一亮,又听许叶道:
“琉璃盏咱们有六十只,按坛买的,每坛送一只琉璃盏,余下的放在店里用。”
“许娘子这脑子,真不知是怎么长的。”崔衡兰抚掌大笑,“行,都依你。以后但凡在咱们楼里喝葡萄酒的,都用这种盏。”
许叶又把细节过了一遍,兑蜜的比例、冰片几时下、每巡上什么菜,一一写在一张纸上,又和崔衡兰把流程预演了两遍,让胡建海在旁边看着学。
“许娘子放心,中秋那日我亲自盯着,保管出不了岔子。”崔衡兰又拿出一个账册来,翻开道:“这是上个月清欢居的账目,菜品的分润我让胡管事算出来了,娘子应得十五贯,要不要把这个月的给你预支些,凑个三十贯?”
许叶摇头,“十五贯便够了。我明日便要回常州了,这里还要多多托赖崔郎君了。”
船行三日到了常州码头。许叶提着包袱下了船,雇了一辆骡车往孝仁西坊走。路两旁的桂花已经开了,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心情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家门口,许月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五姐姐!你回来啦!”又冲屋里喊,“姐夫!五姐姐回来了!”
陈博文从屋里出来,一身月白直裰,头上只簪了一根素簪,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
许叶见了他也笑起来:
“书院里可是不用去了?”
陈博文点头,许月已经接过包袱往屋里走:
“姐夫书院里结课了呢,后日便是中秋,节礼我都备好,姐夫都送过了呢。
考试要用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五姐明日看看还少什么,我再去添置!
崔婆!我姐姐来了,你快去备些饭食呀!
哎呀,姐夫,你也快进屋,这外面天冷了呢!”
许叶看着许月叽叽喳喳的一通指挥,噗嗤笑出声来:
“文彬,你看月儿果然长大了,这一番指派井井有条。嫁了人做当家娘子怕是没问题了。”
许月脚步一顿,随即又笑出来:
“五姐就会打趣我,我可不嫁出去,我就要守着五姐!”
许叶和陈博文跟在许月后面,陈博文也笑:
“月儿确实能干!”许叶一愣,他惯常都喜欢叫六娘的,可这念头一闪,她又笑道:
“这次卖酒怕是能挣个几十贯,崔郎君与我预支了十五贯,你这次秋试是尽够的。不光如此,我看文彬这次必是要蟾宫折桂,咱们回溧阳摆酒的钱也够了呢!”
陈博文便笑:
“还是五娘信我。我定当努力,不负娘子一番辛劳!”
夜里,许叶睡下了,陈博文却在黑暗中睁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许叶纵是单薄瘦弱些,可若是休了她,便白白少了一注财;可若是不休她,又得不了黄二娘。
黄二娘貌美,又有黄知州这个祖父,他本就缺少宗族助力,若是有黄知州的帮助,自己日后的仕途便是一片坦途。
即便是此次是春闱不中,有黄知州提携,不论是在常州府衙寻个差遣,或是再访名师再考都不是难事。
可黄二娘毕竟是庶出,他父亲黄家大郎已经没了,一个庶女能有多少嫁妆?黄家又愿意让她借上多少势?
陈博文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