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拐进城北的时候,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灰砖。
两侧的梧桐换成了国槐,枝干修剪齐整,树冠连成不透光的顶。
这片区域没有门牌号。
三道岗亭,第一道查证件,第二道查车牌,第三道有人弯腰朝车窗里扫了一眼,摆手放行。
秦风把桑塔纳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面。
左边奥迪A8,右边黑色丰田考斯特,他那辆漆面磨花的老桑塔纳夹在中间,连轮毂都带着锈。
钟小艾站在小楼门口。
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起来,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利索三倍。
但她两只手交替攥着手机壳边缘,食指把硅胶保护套掀起来又按回去,来回三次。
“来了?”
秦风拍了拍裤腿蹭上的灰。
“你爸喜欢喝什么茶?我空着手来的。”
钟小艾转身往楼里走。
“他什么都不缺。你带什么来都多余。”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
“我爸不绕弯子。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打太极。他最烦年轻人跟他打太极。”
客厅不大,家具是老款式,沙发扶手的皮面磨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盖碗,没沏茶。
钟正南坐在单人沙发里。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家常的灰色开衫,脚上一双布底鞋。
手里翻着一份《参考消息》,报纸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夹在两根手指间。
秦风进门的时候,他没抬头。
“坐。”
秦风在三人沙发靠扶手的位置坐下来,腰靠着扶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
钟小艾在旁边那把木椅上坐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钟正南把报纸合上,搁在膝盖旁边的小几上。
抬起头看了秦风三秒。
“山水集团的跨境转账,你让小艾查的?”
开门见山。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连“你就是秦风”这种客套都省了。
秦风的后背从扶手上离开,坐直了半寸。
这个问题里裹着的信息量比字面大得多。
钟小艾能摸到银行受理行的内部信息,跟她汉东大学毕业生的学历没半点关系。
她姓钟,这个姓本身就是通行证。
“是。”
“查到了?”
“查到了。六点前有一笔大额预约,被我们卡住了。”
钟正南的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一下。
就一下。
“你用我女儿当情报员,用了多久了?”
旁边木椅上的钟小艾把视线转向窗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秦风没回避这个问题。
“大风厂毒地事件之后开始的。她主动提供的第一条线索。”
钟正南从茶几上拿起盖碗的杯盖,拇指蹭了一下碗沿,又放回去。
“小艾给你的那些东西,银行受理行、山水集团对公账户动向、赵立春召集常委会的时间节点。你觉得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靠自己能挖到这些?”
客厅里安静了四秒。
钟正南搁在膝盖上的那份《参考消息》被风翻起一角,又落回去。
没人去按。
秦风的拇指压在自己膝盖上,没动。
钟正南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你以为你在用我女儿当信息渠道,实际上你收到的每一条情报,都是我过了手的。
钟小艾知道吗?
他偏头看了钟小艾一眼。
她的下颌收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窗外那棵国槐的树冠。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
“钟伯伯,”秦风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扣住,“您想让我知道什么?”
钟正南站起来。
个子不高,但站直了之后整个客厅的气场就收归一处了。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秦风。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十四年。他的根扎得多深,你一个刚入场三个月的年轻人,看不到全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钟正南转过身来。
“你只看到了赵瑞龙和山水集团。但赵家在京州的布局不止一条线。高育良是他的人,梁群峰是他的人,省国土厅、省审计厅、市财政局,有一半的处级以上干部吃过他的饭,签过他的条子。”
他走回沙发旁边,没坐下,站着俯视秦风。
“你那枚公章卡得住高新区的五十亿。卡不住省里拨下来的专项资金,卡不住部委的转移支付通道,更卡不住赵瑞龙从北京打过来的一个电话。”
秦风的脊背贴着沙发靠垫,没有往后缩,也没有前倾。
他就那么坐着,被这番话砸了个正着,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拇指从膝盖上松开了,搁在沙发坐垫的缝隙里。
钟正南把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
白底黑字,只有一行小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人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他是我的学生。丁义珍外逃的线索移交,你直接找他。”
秦风接过名片,没看,攥在手里。
“条件呢?”
钟正南坐回单人沙发里,拿起那份《参考消息》重新展开。
“没有条件。”
他把报纸翻开一页,视线落在版面上。
“我只有一个女儿。她选了你,我拦不住。但你把她拖进这趟浑水之前,你得让我看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报纸翻页的声响在客厅里很脆。
钟正南已经不再看他了。
谈话结束的信号比开始还干脆。
秦风站起来,把名片塞进衬衫口袋。
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钟小艾从木椅上站起来跟过去。
走到门厅的时候,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他说的那些,你之前猜到了?”
秦风低头看着她攥住袖口的那只手。
手背上的青筋绷着,指节捏得布料皱成一团。
“猜到了一半。”
“哪一半?”
“你能查到的东西超出你身份该有的范围,这一半我早就想过。”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但你爸愿意主动喂给我而不是切断你的信息源头,这一半我没想到。”
钟小艾的手落回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测试你。”
“我知道。”
“你过了吗?”
秦风拉开门。
夜风从门厅灌进来,带着国槐叶子被露水浸湿后的涩味。
“他把名片给我了。”
他走下台阶。
桑塔纳的车门拉开,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跳着一条未读消息。
高小琴秘书发来的,走的是高新区筹备办公共邮箱的通知渠道。
“秦科长,山水集团高董事长希望就A-07地块施工许可事宜约您当面沟通。时间地点您定。”
秦风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截图,发给祁同伟。
配了一行字:“鱼来了。”
然后他坐进桑塔纳,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引擎的时候,后视镜里钟小艾还站在门厅里,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剪影。
他把车倒出车位,打灯,汇入城北的夜色里。
钟正南那张名片装在衬衫左胸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贴在心口。
纸片很轻。
但他掂得出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