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进行了四十分钟。
六辆警车堵住工地所有出入口,挖掘机的铁臂停在半空,斗里的泥土被风吹得往下漏。
高小琴站在保姆车旁边,把那张执法检查通知单折了两折捏在手里,一直没走。
祁同伟从工地板房里出来的时候,她还在。
裸色高跟鞋陷在碎石里,风衣领子被风掀起来贴在脖颈上,但她站得稳当,脊背笔直,像是在自己山水庄园的会客厅门口等人。
祁同伟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祁局长,面子我今天给你了。”
她把通知单往风衣口袋里一塞,声音不高,咬字清楚。
“但你身后站着的那个人,麻烦替我带句话——山水集团在京州做了八年生意,交过的朋友比他岁数都大。这杯茶,迟早得喝。”
祁同伟的脚步没停。
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偏了下头,对跟在后面的辅警说了句:
“记录,高总已签收通知单,配合态度良好。”
声音平得像在念工作日志。
高小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制服后背绷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碎石上,稳得像在走自己家院子。
她退回保姆车后座,车门带上的力道比来时重了三分。
“走。”
保姆车启动,碾过碎石路面往便道方向拐。
高小琴从后视镜里扫了最后一眼祁同伟的背影。
他两样都不占。
位置不够高,背后的人她暂时也看不透。
但那种步子她见过。
从孤鹰岭活着走下来的缉毒警身上见过,从早年跟赵瑞龙跑路的亡命徒身上见过。
把命扔出去过一次的人,小腿肚子不会发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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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高新区奠基仪式。
主席台搭在A区中轴线的起点,红绸裹着奠基石,省市两级领导站了一排,手里都握着系红绳的铁锹。
李达康站c位。
闪光灯打过来的时候,他左手扶着锹把,右手跟省发改的副主任握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
秦风不在台上。
他穿着件黑西装,没打领带,胸前挂着塑封的“筹备办工作人员”胸牌。
位置在主席台右侧下方的嘉宾引导区,跟省审计厅来的两个科长挤在一块,手里攥着一叠议程表,低头拿笔改了个时间。
科长递了根烟过来,他摆手没接。
仪式进行到第三项,市财政局局长周永利走上发言台。
讲稿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周永利的手停了。
那一页写着大风厂资产质押和高新区土地增减挂钩的拨付细则。
这笔钱要动,得经过风控科的前置审查签字。
风控科的章在谁兜里,周永利比谁都清楚。
他的身体往右偏了几度,目光越过记者和企业代表,落在台下引导区那个挂着“工作人员”牌子的年轻人身上。
秦风正把一份修改好的材料递给旁边的审计科长。
没抬头。
笔帽摁上,朝台上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
幅度很小,旁边的人谁都没注意到。
周永利收回视线,翻开讲稿第二页,对着麦克风开始念。
声音平稳,手不再抖。
台上的领导都在鼓掌,没人注意这两秒钟的停顿。
李达康也在鼓掌。
但他的余光越过话筒架,扫到了台下那个黑西装的背影,鼓掌的节奏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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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
领导合影的时候,秦风已经撤到了停车场旁边的临时休息棚里。
一张折叠桌,一杯纸杯茶,手机扣在桌上。
棚子里除了他就剩两个收椅子的后勤。
第一个找过来的是城建局副局长马建军。
手里攥着两份施工合同,封面上“待审批”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他走到折叠桌前,掏出一盒中华往外抽了一根。
秦风摇头。
马建军把烟塞回去,两只手搭在合同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
“秦科长,这两份合同卡在风控科快一礼拜了。工期等不起,您看……”
“马局。”
秦风拿着茶杯没放,拇指蹭了一下杯沿。
“第三方审计报告缺两页附件,环评用的还是去年数据。补齐了走流程,三个工作日出结果。”
马建军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秦风胸前那块“工作人员”的胸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行,今天下午就让人跑。”
他走的时候腰比来的时候弯了三分。
不到五分钟,城投的处长过来了。
这位比马建军聪明,没递烟,进棚子先问了句“秦科长喝什么茶,我让人换一杯好的”。
秦风把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纸杯茶举了举。
“这个就行。您说事。”
处长的笑僵了半秒,把文件放在折叠桌上,双手摊开,手指按着纸面一条条给秦风指。
秦风翻了两页,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搁到旁边。
“这份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对不上,回去核实清楚再报。另一份没问题,下周一之前签批。”
处长点着头走了,出棚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桌,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两倍。
第三个来的是经开区管委会的副主任,五十出头,正处级。
这位更直接,走过来没坐下,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推了推。
秦风看都没看那个信封。
“刘主任,您的材料我看过了,第七页的数据跟上报省发改的对不上,差了一个零。”
他端着纸杯茶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原样推回去。
“回去改了再来。这个您带回去,别落这儿。”
副主任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颜色变了两三个来回,最后弯腰把信封揣进包里,嘴里说着“我回去核实核实”,退着出了棚子。
三个人走完,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后勤的小伙子抱着折叠椅杵在棚子边上,嘴微张着,忘了往车上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工作证,又看了一眼秦风胸前那块一模一样的塑封牌子。
同款胸牌。
完全不同款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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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把纸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祁同伟的消息:仪式外围东南角,黑色保姆车,粤b牌照,山水集团的。
他锁屏揣回兜里,拎起桌上那叠没批完的文件往停车场走。
经过一排公务车的时候,余光扫到东南角确实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
车窗贴膜很深,引擎没熄。
秦风没多看,脚步没变,径直走过去了。
保姆车后排,高小琴靠着真皮座椅,右腿搭在左腿上,脚尖的高跟鞋有节奏地晃。
她从车窗缝隙里把刚才那二十分钟看了个整。
周永利在台上念稿前回头找人。
马建军弯着腰递烟。
城投处长双手摊开文件等一个年轻人翻页。
经开区副主任被推回来的信封不知道往哪儿放。
高小琴收回视线,从包里抽出手机,翻到秘书的对话框。
打字很快。
“高新区五十亿的审批流程,给我扒干净。风控科那个副科长,从哪来的、背后是谁、软肋在哪,三天之内全部摸清楚。”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扣在腿上,拍了一下前排座椅靠背。
“走。回山水庄园。”
保姆车启动,驶出东南角的停车位,汇入离场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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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走到那辆借来的桑塔纳前,拉开车门,把文件扔到副驾驶座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钟小艾的消息:今晚有空吗,我爸想见你。
秦风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三秒。
他把手机夹在遮阳板上,发动引擎,挂倒挡,单手打方向盘。
桑塔纳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奠基仪式的红绸还在风里翻着。
那条消息他没回。
但方向盘已经往城北的方向打了。
钟家在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