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庄园三楼的套房里,中央空调把温度压到二十一度,赵瑞龙靠在红木圈椅里,两条腿架在茶几上,脚上那双定制牛津鞋蹭着紫檀桌面。
高小琴站在投影幕布前,遥控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把高新区资金链的流向图切到第三页。
“五十亿启动资金,走财政专户,拨付之前必须过一道前置审查。”
她点了下屏幕上那个红色方框,“卡口在综合风控科,签字权在这个人手里。”
照片弹出来。
证件照,黑西装,二十三四岁的年轻面孔。
赵瑞龙嘴里叼着的雪茄停了两秒,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秦风,综合风控科副科长,副科级。”
高小琴把遥控笔搁在桌上,“丁义珍就是栽在他手里的。”
赵瑞龙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烟灰弹在地毯上。
笑了。
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笑,带着十足的轻蔑,连肩膀都没抖一下。
“副科长。”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品出味来了。
“李达康是不是在汉东当土皇帝当久了,脑子里进水了?”
赵瑞龙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身体前倾,雪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朝高小琴点了点,“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副科级,卡我三十亿的过桥资金?”
高小琴没接话。
她把遥控笔拿起来又放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
赵瑞龙没等她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山水庄园占地三百亩的园林。
夜灯把人工湖照得通亮,几辆巡逻的高尔夫球车沿着湖岸线缓慢移动。
“高院的土地冻结令,下周一就到。”
他背对着高小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我在北京打了三个电话,省国土厅的批文后天出。省委组织部那边,梁群峰已经答应递一份关于高新区人事违规提拔的内参。”
他转过身来,把雪茄按灭在窗台的水晶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滤嘴都压扁了。
“三管齐下。掐断他银行贷款,冻结土地产权,撤掉这个风控科。一个副科长,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
高小琴站在原地,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瑞龙,丁义珍也是这么想的。”
赵瑞龙的动作顿了一拍。
高小琴没给他插嘴的机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丁义珍当初说的话跟你今天一模一样。他说一个借调的临时工翻不出浪花。结果呢?他现在人在境外,山水集团的账被冻了六千万,吴铁锤的施工队散了,灰皮账本烧了三箱。这些全是那个副科长一步步做的局。”
赵瑞龙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下颌抬起来。
这个姿势高小琴太熟了。
老赵家的人听到不顺耳的话都是这个反应,脖子梗着,下巴往上抬,用鼻孔看人。
“小琴。”
赵瑞龙走回红木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木面,
“丁义珍是什么东西?一个地级市的副处级干部,贪了几百万就吓破了胆。他输是因为他自己蠢,不是因为对面那个小崽子有多能耐。”
他的食指停住,指着投影幕布上秦风的照片。
“这种人我在北京见多了。地方上冒出来的聪明孩子,读了几本法条,啃了两年书本,以为学会钻规则就能跟资本叫板。”
赵瑞龙把身体靠回椅背,嗓门压低了,但里面的寒意比刚才更重,“他有什么?一枚副科级的公章。我有什么?省委常委里有三个人吃我的饭,高院副院长跟我打了八年高尔夫,国土厅厅长的儿子在我公司挂着年薪百万的虚职。”
高小琴没再说话。
她了解赵瑞龙,这个人一旦进入这种状态,任何劝告都会被当成对他判断力的质疑。
赵瑞龙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划了两下,拨出一个号码。
“梁姐,我赵瑞龙。”
他的声音在接通的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热络里带着京城大少的随意,“有件事要麻烦您。那个侯亮平,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音高小琴听不清,但赵瑞龙挂掉电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她读得懂。
事情谈妥了。
“侯亮平这条狗,让他进山水集团。”
赵瑞龙把手机扔在沙发垫上,“梁璐说这个人现在恨秦风恨到骨头里,什么都愿意干。正好,给他一个法务顾问的头衔,让他替我在程序上找刀子。”
高小琴弯腰把投影关了,幕布缓缓卷上去。
“侯亮平已经被省政法委除名了,他的签字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我要的不是他的签字。”
赵瑞龙朝她勾了下手指,让她走近一步,“我要的是他对高新区审批流程的了解,对秦风行事风格的了解,对那套规则的了解。一条疯狗不需要有牙,它只需要知道往哪儿咬。”
高小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瑞龙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抬着下巴冲她笑。
那种笑,从十七岁跟着他父亲巡视京州时就挂在脸上。
什么都碾过来了。
公检法,厅局级,地方诸侯。
在赵瑞龙的世界里,行政级别只有两种:够资格跟他坐一桌的,和不够资格给他开门的。
副科长。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轻得连风都吹不动。
高小琴从套房里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落地钟指着十一点四十。
她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三小时前的未读消息。
秦风没有回复她秘书发出的会面邀约。
没拒绝,没答应。
就那么晾着。
电梯门开了。
高小琴走进地下车库,保姆车已经发动着等她。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之前停了两秒。
赵瑞龙的三个电话,省国土厅的批文,高院的冻结令,梁群峰的内参,再加上一条咬人的疯狗。
五路齐下。
碾一个副科长,确实足够了。
但高小琴的后脊梁骨有一根弦从三个小时前就绷着。
那种感觉她熟。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丁义珍被迫登机的前一晚。
保姆车驶出山水庄园大门的时候,三十公里外的城东梁家别墅里,客厅的灯亮着。
侯亮平跪在地板上。
膝盖压在大理石砖面上已经四十分钟。
梁璐坐在对面的沙发里翻着一份文件,翻一页,抬头看他一眼,再翻一页。
文件的封面印着山水集团的Logo和四个字:聘用合同。
梁璐把合同递到他面前,笔搁在上面。
侯亮平的手伸出去,接过那支笔的时候,整条小臂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