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的那份文件在李达康桌上只待了一个下午。
《关于高新区百亿项目金融安全与治安防控体系的政策研判》。
十二页,三千八百字,没有一句废话。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公安部三天前下发的《国家级高新区维稳示范点建设指导意见》第七条明确要求,示范点治安负责人须兼任属地市局党委委员,接受上级公安机关垂直业务指导。
京州高新区是省里报上去的第一批示范点。
治安负责人的资格,卡得死死的。
李达康看完这份研判,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重新架上去,又从头翻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这份材料以京州市委的红头文件形式呈送省委。
附件是一份二等功申报表,申报人祁同伟,事由栏写着八个字:拼死夺证,断肋护档。
省政法委的收文章盖下去那一刻,梁群峰的秘书把材料送到了他办公桌上。
梁群峰翻开封面,看了三行,手就停了。
祁同伟。
这个名字从省委扩大会议之后就一直横在他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个副科级的治安组副组长,临时借调,没有编制保障,在省委大典上公然倒戈,把U盘交给了秦风那一边。
梁群峰为这事已经签了三道调令,要把祁同伟从高新区踢回那个山沟里的司法所去。
三道调令,三次被驳回。
第一次是市局政治部以“借调期未满”为由退回。
第二次是高新区筹备办以“维稳任务未结”为由卡住。
第三次,李达康亲自给省政法委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祁同伟的人事关系目前归口高新区管理,请省政法委按程序办。”
按程序办。
三个字堵死了所有非常规手段。
现在,这份材料又来了。
梁群峰把公安部那份指导意见从文件柜里调出来,逐条比对。
第七条,白纸黑字,一个标点都改不了。
示范点治安负责人须兼任属地市局党委委员。
这是部里的硬性指标,省厅每季度考核,完不成要通报。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角。
右手摸上桌面那只紫砂壶的盖钮,拇指来回碾了三圈。
秘书站在门口等批示:“梁书记,这份材料……”
“我看见了。”
梁群峰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靠进椅背里。
省委的红头文件,公安部的指导政策,断了两根肋骨的二等功事实。
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要是拒绝签字,给出的理由必须比这三样东西更硬。
他给不出。
“报分管省领导阅。”
梁群峰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我没有异议。”
秘书愣了半秒,弯腰把材料收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消失之后,梁群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紫砂壶的盖钮被他碾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痕。
一个副科长,把一个他想弄死的人,从副科推到了副处。
用的全是阳谋。
政策是部里发的,功劳是拿命换的,程序是李达康走的。
他梁群峰想挡,连个合规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咽下去,舌根发苦。
三天后。
京州市公安局大院,授衔仪式。
祁同伟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制服崭新,肩章上的警衔换了。
**两杠二星。
二级警督。
**对应的行政级别:副处。
市局政委把任命书递到他手里,红色绒面的封皮,烫金字——“京州市公安局党委委员、高新区分局常务副局长。”
祁同伟双手接过来,指腹按在封皮上,按得很重。
身后站着一排新晋警官,年纪最大的四十三,最小的二十八。
他们看着前排这个一脸疤、身上绷带还没拆干净的男人,私底下已经交换过好几轮信息了。
“缉毒出身,孤鹰岭三枪干掉两个毒贩,子弹打穿了左肩。”
“后来怎么去的司法所?”
“得罪了人。在基层蹲了七年。”
“七年?那怎么突然……”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祁同伟拿着任命书从台上走下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有人看见他抬起右手,掌心按在肩章上,按了整整五秒。
手掌下面是金属制的警衔标识。
带着新铸件特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七年前他裹着军大衣蹲在司法所值班室里,对着四十瓦的灯泡写巡查日志,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手掌从肩章上移开。
金属标识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掏出手机,翻到秦风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没拨。
有些话不用在电话里说。
那张副科长的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翻手把他从泥里拽出来,塞进了副处的位子上。
全程没动一根私人关系的线,用的是政策,是程序,是红头文件。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走廊往停车场方向走。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份量。
上任第一天。
六辆警车从高新区分局大院鱼贯驶出,警灯没开,但车队压过大风厂外环路的时候,路边施工围挡后面的工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祁同伟坐在头车副驾驶座上,胸口的绷带在防弹背心下面勒得肋骨隐隐发疼。
他从车窗里看着前方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方工地,工地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山水集团。
车队停稳,祁同伟推开车门下来,制服上的警衔在阳光底下反了一道光。
他从腰间取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所有出入口封锁。施工设备全部停机。现场人员就地待命,等候检查。”
工地上的柴油机轰鸣声一台接一台熄灭了。
挖掘机的铁臂停在半空,斗里的泥土还在往下漏。
尘土漫天飞扬了三分钟才慢慢沉下来。
祁同伟站在警车旁边,左手撑着车顶,右手把查封令递给了过来交涉的工地负责人。
那人接过去看了两行,脸上的血色就撤了,转身跑向工地板房里的电话。
五分钟后。
一辆黑色奔驰从工地东侧的便道上拐进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底盘磕出一声沉响。
车停在距离祁同伟十五米的位置,后门打开。
一只裸色高跟鞋踩在碎石地面上,鞋跟没入浮土半寸。
高小琴从车里出来,一只手扶着车门顶沿,另一只手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她朝祁同伟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工地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她身上。
那条奶白色的连衣裙在漫天浮土里干净得不像话。
走到祁同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墨镜在指间翻了个面,镜片朝上,折射着头顶的日光。
“祁局长。”
她开口的时候,脸上挂着分寸极准的笑。
不卑不亢,客套里夹着只有同行才能听出来的试探。
“恭喜高升。初次登门就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该给个面子,先坐下来喝杯茶?”
祁同伟把撑在车顶上的左手收回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肋骨上断裂的位置正卡着防弹背心的侧边硬壳,疼得他后槽牙咬紧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高小琴的视线越过祁同伟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六辆整齐排列的警车上,又收回来,停在他肩章上那枚崭新的警衔标识上。
他在算账。
这个人值多少,这把刀背后站着谁,坐下来谈和硬扛到底,哪边的成本更高。
祁同伟没接她的话。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副队长抬了下下巴:
“继续查封。按程序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