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五楼停稳,秘书侧身让路,秦风先一步迈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空调外机的嗡鸣声从天花板里渗下来。
秘书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进”。
秦风推门进去的时候,百叶窗只开了三分之一,室内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横在办公桌前的地面上。
李达康坐在桌后,没抬头。
左手翻着一份文件,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
秦风在门口站了三秒,李达康的食指没停,头也没抬。
“门关上。”
秦风回手带上门,锁舌嵌入门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往沙发走,就站在办公桌正前方两米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松松垮垮地靠着身后的书柜。
李达康翻完那页文件,抬起头。
桌面上摆着一只红色绒布盒,巴掌大小,搁在文件和茶杯之间。
他伸手把绒布盒推到桌沿,盒盖没合严,露出里面那枚蓝边公章的一角。
“拿着。”
秦风没动。
李达康的食指从桌面抬起来,指了指那只盒子。
“京州市高新区综合风控科。从今天起,这枚章归你管。高新区五十亿启动资金的拨付首审权,全压在这块三厘米见方的铜上。”
秦风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绒布盒翻了个面,章底朝上。
阳文篆刻,笔画规整,油墨还没沾过。
全新的。
他把盒盖合上,攥在手里没往兜里揣。
李达康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那种上位者审视猎物的姿态,秦风在这间办公室里见过不止一次了。
“秦风,高育良盯着你,梁群峰盯着你,赵瑞龙的人也在盯着你。全汉东想从高新区口袋里掏钱的人,从今天开始都得看你的脸色。”
李达康把身体往前倾了两寸,撑在桌面上的手肘压住了那份文件的一角。
“我把你放在副科长这个位置上,别当提拔。你就是我推到枪口前面的挡板。你如果签字的时候手抖了,或者哪天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枚章能把你送进去,比丁义珍还快。”
办公室里安静了四秒。
空调的出风口在正上方,冷气顺着秦风的后颈往衬衫领子里灌。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绒布盒,把它往左手手心里颠了颠,掂了掂分量。
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摸不准深浅的笑。
“李书记,庙小菩萨大。”
他拍了拍衬衫袖子上从文件室带出来的灰印,把绒布盒揣进裤兜,动作随意得像往口袋里塞一包烟。
“我级别低,才好替您在前面挡子弹。真给我挂个正处,天天跟那帮局长在会上扯皮,谁签字谁不签字吵三个月,高新区一块砖都铺不下去。”
李达康没接话。
食指又开始敲桌面了,频率比刚才慢了半拍。
秦风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那张办公桌不到一米。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个度,但语速没变,松弛得像在聊天。
“规矩是我写的,条文是我拟的,哪笔钱该放、哪笔钱该卡,我比谁都清楚。只要您还要高新区的Gdp数字,我这个副科长就是您最硬的一堵墙。谁想从高新区拿钱走,得先把我这堵墙拆了。拆我容易,副科嘛,但拆完之后,五十亿的闸门就没人守了。”
李达康的食指停了。
他盯着秦风看了五秒。
面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裤腿上还沾着文件室的灰,衬衫领子歪了一边没整,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副科级干部该有的拘谨和恭敬。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李达康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
放下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滚回去上班。下周一之前,把风控科的人员编制报给我秘书。只要三个人,多一个不批。”
秦风转身往外走。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李达康的声音。
“秦风。”
他停下,没回头。
“丁义珍的事,我记着。你给我的每一份东西,我也都记着。功是功,账是账。但你要是哪天觉得自己手里的牌够多了,可以跟我掀桌子。”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碾压性的重量。
“你最好想清楚,你坐的那把椅子,是我搬给你的。”
秦风把门拉开,回头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书记放心。椅子是您的,我就是帮您看门的。只不过这门一关,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
他顿了一拍,“也出不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
秦风顺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经过秘书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点了个头,没停步。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门壁映出他半个侧脸。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只绒布盒,翻开盖子,拇指摁在章面上转了半圈。
铜章的边缘冰凉,硌着指腹。
五十亿。
副科。
三个月前他在汉东大学的宿舍里翻公务员手册,副科级月薪三千四百块,管辖范围通常不超过一个科室的六到八个人。
现在这个副科卡着的位置,能让省里的厅长排队等他签字。
电梯到了一楼。
秦风把绒布盒塞回兜里,走出市委大楼正门。
台阶上的阳光比屋里烈了三倍,他眯了一下眼,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没往下走。
手机从后兜里掏出来,翻到通讯录,拨了出去。
两声响后接通了。
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胸腔被绷带勒住后特有的气短。
“秦科长,消息传得够快的。恭喜。”
秦风把手机换了只手举着,空出来的左手插回裤兜,拇指无意识地摁着那枚公章的盒盖。
“同伟师哥,客气话就免了。我的副科公示过了,你那两根肋骨,该换个正经的位置养了。”
听筒里的呼吸顿了一拍。
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不紧不慢,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治安组副组长,临时借调,没有编制保障。你在大风厂拼了命拿回来的东西,现在值一个正式的坑位了。省纪委那边因为丁义珍的案子正在重组专案力量,我需要一把刀,插在那条线上。”
台阶下面,一辆黑色奥迪从市委大院的闸杆下驶出去。
后窗的车膜很深,但秦风认出了那个车牌号。
高育良的车。
他盯着那辆奥迪汇入主路车流里消失不见,嘴角收了收,听筒贴回耳边。
祁同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沙哑,沉,像是胸腔里闷了太久的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气。
“你说个位置。”
秦风站在市委大楼的台阶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台阶最底下那一级。
“等我的消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左手摁着那枚公章,右手拎着台阶扶手上晒热的铁管,往楼下走。
三号楼二层的窗户后面,李达康站在百叶窗的缝隙里,看着那个瘦长的背影走下台阶,拐过花坛,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
秘书端着续好的茶站在旁边,犹豫了两秒才开口。
“李书记,他那个风控科,真的只给三个编制?”
李达康没转身。
手指拨了一下百叶窗的叶片,让缝隙合拢了一寸。
“三个够了。刀不用大,够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