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签完批示的那一刻,笔尖在纸面戳出的墨点还没干透,高新区的权力真空就已经开始吸人了。
京州市委常委会的通知在丁义珍潜逃后第十九个小时发出。
议题只有一个:高新区筹备办班子重组。
秦风坐在筹备办四楼那间堆满档案箱的文件室里,桌上摊着一份他三天前就写好的文件草稿。
标题很长,长到足够让任何一个不懂门道的人直接跳过去。
《京州高新区专项财政资金拨付合规性前置审查暂行办法》。
三十七页,九章,一百零四条。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右下角的落款处空着。
那个位置需要两个章:一个是京州市委的红头章,一个是高新区筹备办的行政章。
缺一不可。
秦风把草稿叠好,塞进牛皮纸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角上,痛感从髌骨蹿上大腿。
这间文件室原来是杂物间,铁皮柜子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李达康秘书的消息:常委会明天上午九点,你的材料八点前送到我办公桌。
秦风单手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
常委会的会议室在市委大院三号楼二层。
秦风没资格进去,连旁听席都轮不到他。
一个编制卡在岩山乡司法所的借调人员,在这栋楼里连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排不上号。
但那份牛皮纸袋已经在八点零三分摆上了李达康秘书的桌面。
九点十七分,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
高育良坐在长桌左侧第二把椅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钢笔搁在本子脊背上。
他准备了四页纸的发言提纲,核心论点只有一个:鉴于丁义珍案暴露出的监管漏洞,高新区的人事任命必须经过省委组织部的联合审查,任何跨级提拔都应暂缓执行。
这四页纸是冲着秦风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李达康可能对秦风进行的破格提拔来的。
一个借调不到三个月的应届毕业生,如果被直接提拔为正科甚至副处,那就是高育良手里现成的弹药——程序违规、任人唯亲、跨级提拔,随便哪一条都够省纪委立案调查。
四页纸,写了两个晚上。
每一条都卡着组织程序的红线,引经据典,无从反驳。
李达康翻开议程,开口了。
“高新区班子重组的人事方案,市委已经形成初步意见。”
高育良的钢笔从笔记本上拿起来,准备记录。
“秦风同志在防范大风厂毒地事件、揭发丁义珍篡改公文上有重大立功表现。”
高育良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那个他预判中的词——“破格”。
只要李达康嘴里蹦出这两个字,他那四页纸就能像子弹一样打出去。
“鉴于其资历和职级现状,市委决定按照公务员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对其进行正常晋升。”
正常晋升。
高育良的笔尖落在纸上,力道轻得几乎没留下痕迹。
“拟任京州高新区筹备办综合风控科副科长。副科级。”
副科。
高育良的钢笔停住了。
整整两秒,笔尖戳在纸面上没有动。
第三秒,他把笔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两个字。
副科级。
一个编制在基层司法所的应届生,借调到高新区三个月后晋升副科。
有重大立功表现,缩短任职年限,正常晋升程序。
高育良准备了四页纸的弹药,一发都打不出去。
他要阻击的是一枚炮弹。
结果李达康递过来一只蚊子,合法地、安静地落在桌面上。
大炮已经架好了,瞄准镜已经校好了,装填手已经就位了——打蚊子?
高育良把钢笔盖拧回去。
“我没有异议。”
声音平稳,语气克制,像在讨论食堂下周换不换供应商。
左手搁在桌面上的四页发言提纲被他的前臂不动声色地压住了。
赞成票举得干脆利落。
全票通过。
高育良正准备合上笔记本,李达康又开口了。
“第二项。”
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被秘书分发到每位常委面前。
《京州高新区专项财政资金拨付合规性前置审查暂行办法》。
省财政厅那位副厅长先翻开的。
他的速度很快,大概是职业本能,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章的时候手指停下来,食指按在某一行上面,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高育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他翻开自己面前那份文件,跳过前言部分那些冗长的政策依据,直接翻到第三章第十五条。
“高新区启动资金在拨付前,须经综合风控科完成合规性首审并出具书面签字意见。未经首审签字的拨付申请,财政专户不予受理。”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没有翻到下一页。
综合风控科。
副科长。
秦风。
三个信息在高育良脑子里对撞到一起。
五十亿的高新区启动资金,每一分钱在拨出去之前,都要经过那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签字。
他抬头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正在喝水,白瓷杯遮住了半张脸。
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越过杯沿和高育良对了一下,随即落回议程表上。
那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高育良把文件合上,整齐地码在笔记本旁边。
脸上的表情跟三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纹丝不动,像一块打磨了三十年的老玉。
“办法本身没有问题。前车之鉴,亡羊补牢。我赞成。”
全票通过。
会议结束后,高育良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伐如常。
走廊里的阳光从东侧的窗户打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米白色的地砖上。
秘书小张跟在后面半步,观察着领导的后脑勺。
从会议室出来到现在,高育良一句话没说。
这种沉默比发火要让人紧张得多。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高育良停了一步。
“一个副科长。”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事实。
小张没敢接话。
高育良继续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节奏均匀。
一个副科长,卡住五十亿的咽喉。
官衔小得可笑,权力大得离谱。
所有想从高新区拿钱的人,省里的、市里的、赵瑞龙的,都得从这个副科长的办公桌前过。
李达康给高新区的金库门口拴了一条狗。
编制低到任何人都够不着把柄,权限大到任何人都绕不开。
你想咬他?
副科级,省纪委懒得立案。
你想绕开他?
白纸黑字写着“未经首审签字不予受理”。
高育良走出三号楼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眯了一下眼,上了停在台阶下的黑色奥迪。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允许自己把那口压了整场会议的气慢慢吐出来。
右手摸上左手腕的佛珠,拇指碾过第一颗,停住了。
“去学校。”
奥迪启动,驶出市委大院。
高育良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上。
那个副科的任命公示,下午就会贴在筹备办的公告栏里。
秦风。
二十三岁。
副科级。
手里攥着五十亿的阀门。
他在这个棋局里最大的失算,是把对手当成了李达康。
高新区筹备办一楼公告栏前,红底黑字的任命公示刚贴上去不到两个小时。
秦风拎着扫帚从文件室出来,走廊尽头响起皮鞋踩地板的声音。
李达康的秘书站在走廊拐角处,西装扣子系得整齐,领带夹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秦科长。”
秦风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秘书压低了半个音调:“李书记在办公室等你。交代了要关门谈。”
秦风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小臂上蹭出来的一道灰印。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楼下公告栏前围着的几个科员还在交头接耳。
“副科长?就那个借调的?”
“你没看后面那份文件吗?资金拨付首审签字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高新区花的每一分钱,都得从他笔底下过。”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科员面面相觑,手里的纸杯捏出了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