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没有停。
丁义珍换了个姿势,把那个穿亮片裙的女人推开半臂远,自己歪在沙发扶手上,酒杯底朝天倒扣在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流了半桌。
他伸出一根食指,对着镜头方向戳了戳。
“李达康算个屁!”
这6个字从会议室两侧的高保真扩音器里弹出来,打在一百七十多个人的鼓膜上。
“秦风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废物!在这高新区,七个地块怎么分,招商怎么引,钱往哪走,是我丁义珍说了算!”
丁义珍说完这句话,打了个酒嗝,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指朝下翻了一百八十度。
前三排死了一样安静。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的笔尖戳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出一团。
他没翻页,就着这一页空白处竖着写了两行字,写完把笔搁下,合上了本子。
省审计厅副厅长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腰板绷得笔直,两只手交叉按在材料上面,拇指交替搓动。
省国土厅那个副厅长已经不看屏幕了,侧过身去跟后排的科长低声交代了三句话,科长弯腰从侧门出去,脚步很急。
主席台正中,赵立春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拢进了左手手心里。
两只手搁在桌沿下面,看不见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两侧的肌肉收紧了。
李达康的反应最大。
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十指扣着桌板边缘,上半身前倾了将近三十度。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从耳根一直白到下颌角。
秘书坐在他身后一排,探过身递了张纸条。
李达康没接,也没回头。
“算个屁”三个字还在会场上空回荡,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着,把这句话的尾音碾碎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喝完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恰好填进了那段真空。
他没看屏幕,也没看侯亮平。
他在看自己面前那份已经被茶水泡皱的会议议程表。
第四项“高新区资金监管汇报”旁边,他用铅笔补了一个极小的勾。
侯亮平还坐在地上。
他的后背靠着发言台的金属支架,两条腿伸直了,皮鞋尖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微外翻。
西装前襟敞开,衬衫从皮带里拱出来一截,汗水把布料浸成了深色。
他的两只手搁在大腿上,手指摊开着,不握拳,也不动。
丁义珍的声音还在从扩音器里往外涌。
“侯亮平那蠢货给我跑腿盖章,回头出了事,账全记他头上。我连律师费都省了,哈!”
笑声很刺耳。
带着酒精的黏腻和酒后失控的放肆。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这双手,半小时前还举着那只银色U盘,举得比头顶还高,举给一百七十多个人看。
“各位领导看清楚了”,他说过这句话。
他们确实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丁义珍收钱的全过程。
看清楚了丁义珍骂李达康的原话。
看清楚了丁义珍把侯亮平当狗使唤的每一个细节。
而这一切,是他侯亮平自己抢来的U盘,自己插进去的主机,自己要求技术员打开的文件。
第六排,一个地市来的组织部长侧过头,用只有同排能听见的音量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小子是替丁义珍当了一回公诉人,把自己也给公诉了。”
旁边那人没答话,只是把文件夹翻过来扣在桌上。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前后三排的人同时转头看他。
他没看任何人,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合上的笔记本。
视频播到第六分钟,画面里丁义珍开始数第四箱现金。
他数得很仔细,舔着拇指一沓一沓翻,每翻完十沓就在茶几上码整齐,拍一下。
动作熟练得像银行柜员。
赵立春开口了。
“关掉。”
两个字。
声音不重,但会场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播放器,屏幕重新变成蓝色待机画面。
省委办公厅的LoGo悬在正中央,下面一行小字:汉东省委扩大会议。
安静了三秒。
赵立春的视线从主席台上方扫过去,扫过前三排,扫过中间区域,最后落在投影工作台旁边地上坐着的侯亮平身上。
他没多看。
视线收回来,落在李达康脸上。
“达康同志。”
李达康站起来。
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收得很紧。
“丁义珍的事,纪委跟进。高新区的项目不能停。”
赵立春把面前的材料合上,推到一边,“今天的会,到这里。”
散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前五排已经有人开始收材料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堤坝上同时开了几十个口子。
没有人看侯亮平。
没有人走过去扶他。
他坐在发言台旁边的地面上,一百七十多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有人绕开他,有人的裤脚从他伸直的腿边擦过去。
一个年轻科员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被前面的处长拽了一把袖子,低头快步走了。
侯亮平的视线追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群散去大半的时候,最后一排响起一声轻微的椅子推动声。
秦风站起来。
他把保温杯揣进公文包侧袋,拉好拉链,两只手顺了一下西装下摆的褶皱。
动作不紧不慢,像下课铃响了收拾书包的学生。
他沿着最后一排的通道往侧门走,经过倒数第三排的时候,旁边一个统战部的科长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
秦风没看他,步子匀称,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侧门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半侧过身,越过还没走完的人群,视线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侯亮平的脑袋埋在两膝之间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干呕。
秦风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拉开侧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消防通道里穿堂而过的干燥气流。
他迈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把会场里残余的嗡声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秦风掏出来看了一眼。
钟小艾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会散了?”
他单手打字,回了三个字。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