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把侧门重新推开,皮鞋踩回地毯上。
会场里还剩四五十人没走。
准确地说,是不敢走。
赵立春那句“关掉”之后,几个已经站起来的厅局级又坐回去了,屁股刚沾椅面就绷直了腰板,谁都不敢第一个动。
秦风沿中间过道往前走。
两侧的人下意识把膝盖往里收,给他让出一条宽过肩膀的通道。
省审计厅副厅长的视线刚碰上他,又弹回桌面材料上,像被烫了一下。
发言台侧面,侯亮平还蜷在地上。
西装前襟敞着,衬衫从皮带里拱出来一大截,后背的汗把布料浸成深色。
他的两条腿蜷缩着,膝盖顶在胸口前面,脑袋耷拉着,下巴快要抵到锁骨。
秦风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没蹲,没弯腰。
两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重心搁在右腿上,左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肩膀松松垮垮往后靠了半寸,像下了课站在走廊里等人的学生。
“侯法务。”
侯亮平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抬头。
秦风的声音不大,但会场安静得连投影仪风扇的嗡鸣都清晰可辨,每个字送到最后一排绰绰有余。
“这就是你拼死力保的清官?”
侯亮平的十根手指插在头发里,指根绷得弯曲。
“这就是你拿来攻击我的证据?”
第四排,省政法委办公室主任把手里的笔搁下了,笔帽都没来得及拧上。
他旁边那个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的椅子往外挪了两寸,离侯亮平曾经坐过的位置远了一截。
秦风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了抬下巴,朝投影屏幕的方向指了一下。
蓝色待机画面上还亮着省委办公厅的LoGo。
“你满口程序正义,嘴上全是规矩。结果你自己干了什么?”
语速放慢了半拍。
在场每个人都把呼吸收住了,听得比开会时专注十倍。
“拿带水印的废纸去信用社骗贷五千万。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公开展示未经核实的伪证。帮一个辱骂市委书记的巨贪跑腿盖章,还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
第二排,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把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手在瓶盖上停了两秒。
他没喝。
侯亮平终于抬起头。
灰白一片。
从额头到下巴,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了,下唇正中间一道口子渗着暗红。
右颧骨上那道旧伤的疤痕衬着这张被抽空所有神采的脸,格外扎眼。
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了一下,挤出一个“我”字,后面的音节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秦风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半。
一个站着,手插裤兜,周身松弛得像路过菜市场顺便瞟一眼鱼摊的路人。
一个蜷在地上,衬衫被汗浸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榨不出半分。
“大人,时代变了。”
五个字说得很轻。
像在念一份过期的通知单。
“靠几句口号就想在规则里指手画脚的时代,过去了。你连规则长什么样都没搞清楚,就想来执法。”
秦风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半步。
“你连当看门狗都不合格。”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侯亮平的两只手从头发里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背贴着地毯。
他的上半身往前倾,额头撞上膝盖。
嗬嗬。
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的声响。
那是一个人的自尊体系从内部碎裂时,身体发出的本能反应。
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站起来,弯着腰从侧面绕出去,脚步很急。
出去之前回头扫了秦风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杂,有审视,有重新丈量,有一种“这个人不能再用旧刻度来衡量”的意味。
主席台上,李达康攥了整场的手终于松开了。
十根手指恢复供血,从青白慢慢转回正常颜色。
他靠回椅背,胸腔里那口气落到了实处。
秦风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步子和来时一样,不急不缓,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兜。
经过第六排时,两个地市组织部长同时起身让道,动作齐得像排练过。
秦风没看他们。
走到最后一排,他拿起公文包,拉链没拉开过。
保温杯还在侧袋里,杯壁上的温度已经凉透了。
侧门推开,走廊的冷风灌进来。
他迈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把会场里残余的嗡声隔在另一侧。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钟小艾的消息,四个字:“会散了?”
秦风单手打字,回了三个字。
“该收网了。”
发完这条,他翻到祁同伟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胸腔共振的沉闷,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省纪委的车十分钟前出了大院,三辆,常务副书记带队。方向城东。”
祁同伟先开了口。
“丁义珍那边呢?”
“手机关机。山水庄园门卫说下午三点后没见人出来。但是,”
祁同伟顿了一下,
“高小琴的保姆车半小时前从后门走了,环城高速方向。”
秦风按电梯按钮的手停了一拍。
高小琴。
A-07地块的坑还没来得及填,这条蛇已经开始找退路了。
丁义珍是死棋,跑不出汉东。
但高小琴不一样,她背后连着赵瑞龙,连着山水集团在这座城市十几年的根系。
她要是把钱转走了,后面的牌难打。
“盯死她。机场、高铁站、环城高速所有收费站出口。”
“已经盯了。车牌号记下了。”
秦风挂断电话,电梯门打开。
金属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换气扇嗡嗡转着。
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靠在电梯壁上。
手机又亮了。
钟小艾的第二条消息。
“山水集团在汉东的三个对公账户,今晚六点前有一笔大额跨境转账预约。我查到了受理行。”
秦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
三十公里外,环城高速某段没有路灯的匝道上,一辆贴着深色膜的黑色保姆车正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往东切。
后座里,高小琴赤脚蜷在真皮座椅上,左手攥着一部拨了香港区号的手机,右手翻开保险柜里取出的那本护照。
护照内页夹着一张瑞士银行的密码卡。
她的声音很稳:“账户里所有资金,全部转到备用户头。现在。立刻。”
说完这句话,她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右手的掌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