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丁义珍坐在KtV包厢的沙发正中央,领带松到第三颗扣子,左手搂着一个穿亮片裙的女人,右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叠用银行封条捆好的百元钞票,在鼻尖扇了两下。
对面,大风厂的蔡成功弓着腰,双手把第二箱现金推过来,推得很用力,箱子底部在大理石台面上刮出响动。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跳动着,精确到秒。
一百七十多个人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会场里的空气像凝成了固体,连翻材料的声音都消失了。
侯亮平的身体僵在投影工作台旁边。
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指向屏幕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放不下来。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反复问同一个问题:这是什么?
我的文件呢?
八百万的调拨单呢?
他转头看向主机。
USb接口上插着那只银色U盘,指示灯稳定地闪着绿光。
是他的U盘,没有被换过。
视频还在播。
丁义珍把钞票往沙发靠背上一拍,对蔡成功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万,老蔡,你办事比上次利索。大风厂那块地的环评,我下周给你签。”
蔡成功赔着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丁总,这是那个账户的密码卡,瑞士那边已经设好了。”
丁义珍接过信封没拆,随手塞进沙发缝里。
搂着女人的那只手往下滑了一截,对蔡成功摆了摆下巴。
“行了,出去吧。”
省审计厅副厅长把交叠的双臂松开了,上半身从椅背上直起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左边那位省财政厅的处长把笔帽拧上了,笔放在材料上面,不记了。
第六排,两个地市来的组织部干部同时往后靠了靠,其中一个把文件夹合上了。
主席台正中,赵立春交叠的双手终于分开了。
右手抬起来,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只一下。
技术员站在主机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系统状态栏,一行灰色小字跳在任务栏底端:“公安终端安全校验模块V3.7已激活,加密分区解码完成。”
公安终端安全校验模块。
这个模块的安装记录,三天前就归了档。
祁同伟以高新区治安组副组长的身份,签发了《京州高新区涉密设备安全排查升级通知》,经由市公安局网安支队审批盖章,再由省委办公厅信息中心的运维组执行固件更新。
流程完整,手续齐全。
三份签批单,四个公章,每一步都走的正规渠道。
公安机关依法依规对涉密终端进行的例行安全排查中,内置的防伪校验功能检测到了U盘底层存在加密分区,并按照既定程序执行了完整性解码。
合法。
合规。
无懈可击。
侯亮平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右手撑住工作台边沿,五指扣在台面上,指甲根的颜色从红转白。
屏幕上的视频没有停。
丁义珍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酒后的含混和得意。
“秦风那小子,给我当文书都不配。一个借调来的临时工,还想跟我争地块?”
丁义珍把脚翘上茶几,皮鞋底蹭掉了一片果盘里的西瓜。
他对着镜头的方向举起酒杯,满脸的志得意满。
“高新区七个地块,三个归我,两个归山水集团,剩下两个分给李书记的人做样子。这盘棋,我丁义珍说了算。”
会场第三排,省纪委那个常务副书记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推了两寸,腾出位置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第五排,省国土厅副厅长把身子前倾,盯着屏幕上丁义珍嘴里报出的账户信息和金额,记了三行,又停下来,回头跟身后的科长交代了一句什么。
科长立刻站起来,弯着腰从侧门出去了。
侯亮平的右手从工作台上滑下来。
他的重心失了控,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上了发言台的边角。
痛感从腰椎传上来,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脸上还挂着三十秒前那个“各位领导看清楚了”的表情残余,嘴唇微张,面部肌肉却已经完全松弛了。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一个人在高空走钢丝走到一半,突然发现脚下根本没有钢丝。
这只U盘是他自己抢来的。
粮站后巷,四个人拦住秦风,秦风“拼命反抗”后被夺走公文包,他的人把U盘交到他手里。
他亲手打开表层文件,亲手确认了那份八百万的调拨单,亲手把U盘揣在胸口,亲手在一百七十多个人面前举过头顶,亲手交给技术员插进了主机。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每一步都走在秦风画好的路上。
最后一排,秦风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
杯底的枸杞只剩下几粒,颜色已经泡得很淡。
他把杯盖拧上,放回桌面,轻轻拍了两下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视频播到第四分钟。
画面里的丁义珍已经喝到第三杯,舌头大了,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大了。
“侯亮平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清官包公。我让他去信用社盖个章他就颠跑去了,跟条狗一样。等出了事,锅全是他的。我丁义珍干净。”
这句话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时候,侯亮平的膝盖彻底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沿着发言台的侧面往下滑,臀部落在地面上,后背靠着台子的金属支架。
西装下摆翻起来,露出衬衫塞进皮带的那一截,已经被汗浸透了。
一百七十多个人的视线从屏幕上移下来,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站起来。
丁义珍的声音还在响。
“跟条狗一样。”
侯亮平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了,脑袋往后仰靠着金属支架,视线穿过头顶的日光灯管,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瞳孔涣散了。
屏幕上,丁义珍一边数着蔡成功送来的第三箱现金,一边把手里的女人往怀里搂紧了些,酒杯举起来,对着空气碰了一下。
“来,敬我自己。高新区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