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手从台沿上滑下来,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指节碰到那只银色U盘的冰凉外壳。
最后一张牌。
他攥住它,从发言台后面走出来,朝投影工作台迈了一步。
“赵书记。”
这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破音,前三排有人抬了一下头。
侯亮平没管。
他转向主席台正中,把银色U盘举过头顶,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反了一道光。
“我手里有秦风利用职权调用黑钱、中饱私囊的铁证底稿。”
声音劈了。
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柱两侧,呼吸带动布料起伏的幅度所有人都看得见。
“只要插进电脑,真相大白。”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
前五排的人把视线从大屏幕上收回来,落在侯亮平举起的那只手上。
银色U盘在他指间晃了一下,不是故意晃的,是肌肉在抖。
第七排,省审计厅那个副厅长把交叠的双臂松开了,往前坐直了两寸。
他旁边的人侧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主席台上,赵立春交叠的双手终于有了动作。
右手从左手手背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往空中抬了两寸。
示意。
技术人员从侧门走进来,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省委办公厅的工牌。
他走到侯亮平面前,伸出手。
侯亮平低头看着自己攥住U盘的手指。
指节弯曲的弧度僵硬得像铁钩,五指扣着那块金属外壳,松不开。
不是舍不得。
是他的大脑在发出最后一道指令,而肌肉执行得太慢。
三秒。
他松了手。
银色U盘落进技术员掌心的时候,侯亮平的肩膀往下卸了一寸。
像一个赌徒把最后的筹码推过桌面中线,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由他决定了。
技术员转身走向投影工作台,把原先那只U盘拔出来,换上侯亮平递过去的银色U盘。
最后一排,秦风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八九排人的后脑勺,落在侯亮平的背影上。
西装肩线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出半指宽,领口内侧露出一截湿透的衬衫。
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可惜那块浮木是他亲手削的,里面灌了铅。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只有紧挨着他坐的那个科员能察觉,但那个科员正埋头记笔记,什么都没看见。
投影工作台上,技术员把U盘插入主机USb接口。
那台主机的中控系统,祁同伟三天前带着断了两根肋骨的身体,亲手把固件升级包灌了进去。
升级包藏在系统底层,不影响任何常规读写操作,只在特定文件被触发解码时才会激活。
特定文件,就躺在这只银色U盘的底层加密分区里。
丁义珍亲笔签字收受回扣的视频。
时间戳、金额、银行流水、山水集团的离岸账户,全在里面。
但侯亮平不知道。
他只看过表层分区。
表层分区里放着秦风亲手伪造的那份资金调拨单,签着秦风的名字,盖着高新区的章。
那是饵。
一块肥得流油的饵。
侯亮平咬了,咬得满嘴都是血,还以为自己叼住了猎物的喉咙。
电脑发出读取数据的轻响。
屏幕上弹出文件目录窗口,侯亮平身子往前探了两寸。
他的两只手扶着工作台边沿,十指扣住台面的力道把指甲根压得通红。
第一个文件夹出现了。
命名是“A-07专项资金调拨”。
侯亮平的呼吸重了一拍。
对,就是这个。
他在那个秘密住所里打开过这个文件夹,看过里面每一个pdF、每一张扫描件、每一笔流水。
秦风的签字,高新区的章,八百万公款流向境外。
铁证如山。
“打开。”
他说。
技术员双击了文件夹。
里面的文件开始加载。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的时候,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系统提示框。
灰色底,白色字,字号很小。
“检测到加密分区,正在执行完整性校验……”
提示框存在了不到两秒,自动关闭了。
没有人注意到。
前三排的人盯着屏幕中央正在加载的文件列表,侯亮平盯着进度条,技术员盯着鼠标光标。
只有最后一排的秦风看见了那个提示框。
他把保温杯端起来。
枸杞在温水里沉到了底部,颜色比半小时前淡了一些,但甜味还在。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文件列表铺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六个pdF图标,命名从“调拨令-001”排到“调拨令-006”。
侯亮平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食指戳向第一个文件。
“点开第一份。”
技术员点开了。
一份扫描件占满屏幕。
左上角高新区筹备办的红头,正文是资金调拨指令,金额栏写着“捌佰万元整”,收款方一栏的户名被打了马赛克,但汇款行代码和账号清晰可辨。
右下角,审批人签字栏里,“秦风”两个字,蓝色墨水,笔画清晰。
侯亮平转过身。
他面向主席台,面向一百七十多张注视着他的脸,面向赵立春那双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的手。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是快感。
是一种即将被证明正确的、即将把敌人送上绞架的、近乎病态的狂喜。
“各位领导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秦风利用职权,将高新区八百万公款转入境外离岸账户。签字是他本人的,公章是筹备办的。这不是程序瑕疵,这是贪污。”
他回过头看向会场最后一排。
秦风还坐在那里。
保温杯搁在桌面上,人靠在椅背里,两条腿交叠着伸在前排座位下面。
两个人隔着一百七十多颗脑袋对视了不到一秒。
秦风的表情让侯亮平胸腔里那股狂喜打了个顿。
松弛。
比所有人都松弛。
像一个知道底牌的人看另一个人把全部身家押在对子二上,那种居高临下的、甚至带着一丝体恤的淡漠。
侯亮平把那个表情甩出脑子。
不重要。
证据在屏幕上,一百七十多个人都看见了。
他转回来,面向技术员。
“继续。把剩下五份全部打开。”
技术员的手移向鼠标。
在他点击第二个文件的同时,系统底层那个沉睡了三天的固件升级包,接收到了加密分区完整性校验通过的回执。
解码程序启动了。
主机箱内的硬盘灯从稳定的绿色跳成了高频闪烁的橙色。
风扇转速提了一档。
屏幕上,第二份pdF正在加载。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的位置,停了。
画面跳了一下。
然后,整块投影屏幕变成了黑色。
一百七十多个人的呼吸同时顿了半拍。
黑屏持续了两秒。
一个视频播放器的界面从黑色中浮出来。
画面中央,play键的三角形图标闪了一下,自动开始播放。
侯亮平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他盯着屏幕,眨了一下眼。
视频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
画面里出现的不是秦风。
是丁义珍。
主机箱的风扇在安静的会场里嗡嗡地转着,投影仪的光束穿过空气中的微尘,把丁义珍收钱的画面打在三米宽的屏幕上。
侯亮平的两条腿钉在原地,所有血液从面部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