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本在这儿,给他长长眼。”
李达康的声音还挂在空气里,秘书已经把第二只档案袋拆开了。
牛皮纸封口上的红色机要条被撕下来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放得很大,前三排有人把脖子往前探了两寸。
秘书抽出的文件比侯亮平那份厚了将近一倍。
十四页,装订齐整,左上角盖着京州市委绝密钢印,编号比屏幕上那份早了三天。
李达康没坐下。
他把文件摊在桌面上,翻到第八页,用食指敲了两下。
“投上去。”
秘书接过文件,走向投影工作台。
大屏幕分成了左右两栏。
左边是侯亮平方才的版本,九页,第十三条风控条款一片空白。
右边是李达康拿出的正本,同一个位置,六条子条款排得密密麻麻。
浮动利率触发上限。
借款人资质穿透核查。
担保物权属溯源。
季度风控回访机制。
提前还款违约触发条件。
国资安全兜底条款。
一条不少。
右下角审批栏里两个签名,李达康,秦风。
日期比左边那份早了三天。
会场前五排,有人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金属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省审计厅那个副厅长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交叉,嘴唇抿成一条缝。
侯亮平的激光笔灭了。
不是他关的,是拇指从按钮上滑了。
李达康扯了一下领带结,松了半寸,视线落在大屏幕的左侧。
“侯法务。”
侯亮平的膝盖往后顶了一下,脚跟在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我有个问题。”
李达康的手指点在左侧那份文件的页眉上。
“你投在屏幕上这份,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在座各位可能没注意到。”
他转向秘书。
“放大,右下角。”
投影画面推近。
左侧文件的右下角,一行灰色水印浮了出来。
“草稿待核”。
四个字,印在每一页的同一个位置,字号极小,灰度极浅,不放大根本看不见。
但放大之后,清清楚楚,一百七十多个人都看见了。
李达康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了两寸。
“一份标注了草稿待核的废稿,没有经过市委授权,没有通过筹备办正式行文流程。侯法务,你拿着这样一份东西,跑到市信用社,强制盖章,放出去五千万。”
他每说一句,侯亮平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寸。
“你是在护法,还是在伙同丁义珍骗贷?”
这句话从扩音器里传出去,前八排有三个人同时把笔放下了。
省财政厅副厅长转过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侯亮平的嘴张开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没有声音出来。
李达康没给他时间。
“翻到最后一页。放大签字栏。”
秘书操作投影。
左侧文件的末页被推到最大。
签字栏里,丁义珍的名字在审批人一栏,旁边盖着筹备办行政公章。
而在“协办法务确认”那一格里,一行蓝色墨水的手写字迹占满了整个格子。
“特事特办,研究室背书。侯亮平。”
笔迹潦草但辨识度极高,最后那个“平”字的竖画往下拖了很长,收笔处墨水洇开了一小片,是写字时按压过重的痕迹。
第四排,省国土厅那个副处长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他旁边的人侧过身,压低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对方点了一次头。
第九排,两个地市组织部的干部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个眼色里的内容很明确:这人完了。
最后一排,秦风把保温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度降了些,枸杞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浓度刚好。
屏幕上那行签字比任何认罪书都管用。
一个省政法委的临时法务,越权在未经授权的草稿上签字背书,强行为五千万国有资金的放贷提供合法性外衣。
这不是程序瑕疵,这是共同犯罪。
侯亮平签这几个字的时候有多得意,现在这几个字就有多致命。
李达康直起身,把领带结又紧了回去。
他转向主席台正中的方向,没有看赵立春,但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高新区从立项第一天起,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有完整的风控台账。正本归档在市委绝密柜,副本送达省审计厅备查。有人拿着一份废纸跑来质疑我的项目,我不介意。但拿着废纸去银行骗出五千万真金白银,这不是质疑,这是犯罪。”
会场里的嗡响在李达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彻底平息了。
一百七十多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主席台上,高育良面前被茶水浸透的材料翻着干净的那一面,他的钢笔停在纸上,没有再动。
赵立春交叠的双手纹丝未动,但他右手拇指的指腹在左手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只一下。
侯亮平站在发言台前,两条腿撑着,重心全压在台沿上。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柱两侧,随呼吸起伏。
一百七十多张脸看着他。
不是愤怒,不是同情。
是那种看路边翻了车的货车司机的表情,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庆幸不是自己,和大面积的冷漠。
侯亮平的右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太阳穴的血管跳得很快,跳一下,视野就模糊一层。
草稿待核。
四个字。
他拿到那份文件的时候翻过每一页,看过每一行条款,核对过每一个数字。
但他没有注意过右下角那行灰色小字。
丁义珍递给他的时候说的是“正式批复,文号齐全”。
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那一刻他太需要一个胜利,太需要证明自己还有用,太需要在梁璐面前交出一份成绩单。
所以他签了。
八个字,签得又快又用力。
现在这八个字被放大到三米宽的屏幕上,一百七十多个人盯着看。
侯亮平的手从台沿上滑下来。
他的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指节碰到那只银色U盘的冰凉外壳。
这是最后一张牌了。
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从发言台后面走出来,朝投影工作台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