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臂被他推直了。
侯亮平把手从西装内袋摸出那只银色U盘，夹在两指之间，在发言台上方亮了一下。
“我还有第二份材料。”
会场里，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没动。
高育良那八个字还压在空气里，但侯亮平没有退。
他转向右侧工作人员席，把U盘朝那个方向推了一下，示意接过去投影。
工作人员侧了一下身，用余光扫了主席台一眼，没有动。
侯亮平把那个眼色收进来，自己走到右侧投影电脑前，把U盘插上。
没有人叫停。
有两三个处级干部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大屏幕切换了。
一份扫描件铺满了整面屏幕。
左上角印着京州市信用社的贷款审批专用章，右侧是高新区筹备办的行政公章，主体是密密麻麻的协议条款。
侯亮平走回发言台，拿起激光笔，把红点落到屏幕左下角的一处空白上。
“各位领导，这是高新区筹备办向市信用社申请的五千万国有授信贷款协议。”
声调落下来了，不再是方才对高育良时的高频，每个字咬得硬而稳。
“请看第十三条，风险控制补充条款。”
激光笔的红点在那一栏上划了一个圈。
“这一栏，空着。”
他把圈划了第二遍。
“一份向国有信用社申请五千万放款的协议，风险控制条款一个字没有。没有浮动利率触发机制，没有担保穿透核查义务，没有任何防火墙。”
秦风把保温杯放到桌面上，没有再拿起来。
这份协议他处理过。
第十三条他起草时一共写了六个子条款，包括借款人资质穿透核查和利率浮动上限。
那些条款被丁义珍删干净了，是小周在内网后台操作的，日志他截了图，正本通过机要通道送进了李达康的保险柜。
侯亮平现在投在屏幕上的，是丁义珍改过之后、被小周伪造为正式公文的版本。
他拿着这份文件，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当着一百七十多个人，把刀口对准了高新区。
这个力道，推得很准，推到了自己脖子上。
因为协议的末页，还有一个签名。
“李书记。”
侯亮平扭过身，正面对准主席台左侧第二位。
李达康坐着没动，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尖朝上，面前那页材料翻开着，但没在看。
“高新区筹备办审批这笔授信贷款，依据的是哪一条国有资产管理条例？没有防火墙的批复到底是谁点的头，在场各位都是管理干部，这种问题用脚趾头算都能算出来。”
话说完，侯亮平等着。
前三排，省财政厅一个副厅长转了一下头，没转完，又转回去了。
第七排，两个处长把笔同时放下了。
李达康还是没动。
他钢笔转了半圈，笔尖朝下，停在材料页面上，但没落下去。
这个不作声，侯亮平扛了五秒。
“李书记，这个问题，我需要一个正面的回复。”
李达康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不到三秒，侧过脸，对右手边的秘书低声说了几个字。
秘书点了头，起身走向侧门。
会场前八排的人几乎同时往侧门方向偏了一下脖子。
侯亮平的激光笔还亮着，红点在屏幕上的空白条款栏里打转。
他的呼吸比两分钟前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辨。
没有人说话。
主席台上赵立春维持着那个交叠双手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
高育良端坐原处，被茶水浸透的材料已经翻了面，干净的一页朝上，他正用钢笔在空白处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侯亮平盯着侧门。
他在赌。
赌李达康叫秘书出去是为了打电话调人，或者离开，或者任何一种闪躲的姿态。
只要李达康回避，就等于默认。
默认五千万的事捂不住了，默认秦风是弃子。
十五秒。
侧门没有动静。
二十秒。
第五排，省审计厅的一个科长把手机在桌子底下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住。
他旁边的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水没喝。
三十秒。
侧门开了。
秘书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处贴着红色的机要条，上面盖着市委办公室的钢印。
李达康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的动作不紧不慢。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A4纸，装订齐整，左上角同样是市信用社的审批用章，同样是高新区筹备办的行政公章。
同一份协议。
但厚度不一样。
侯亮平投在屏幕上的那份是九页，李达康手里这份，至少十四页。
李达康翻到第八页，把文件平摊在桌面上，朝前推了两寸。
“小赵。”
秘书弯腰，双手接过文件，转身走向投影工作台。
侯亮平的激光笔灭了。
不是他关的，是他的拇指在按钮上滑了一下，没按住。
三秒之后，大屏幕分成了左右两栏。
左边是侯亮平方才投影的版本，右边是秘书刚插入的新文件。
两份协议并排挂在那里。
右边那份的第十三条，六个子条款，密密麻麻，字号比正文小一号，但每一行都看得清楚。
浮动利率触发上限、借款人资质穿透核查、担保物权属溯源、季度风控回访机制、提前还款违约触发条件、国资安全兜底条款。
六条，一条不少。
右下角的审批栏里，有两个签名。
第一个是李达康，第二个是秦风。
日期比左边那份早了三天。
侯亮平的膝盖往后顶了一下。
会场里，有人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脆。
第三排一个厅级干部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交叉搁在胸前。
李达康站起来，扯了一下领口的领带结，松了半寸。
他没看侯亮平。
视线落在大屏幕上，左右两份协议的对比清清楚楚。
“既然侯法务要看合规文件。”
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扩音器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
“正本在这儿，给他长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