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把勘测报告合上,从椅背上取下外套。
筹备办到市委招待所的路有三条。
主干道最快,十二分钟。
绕行大学城外环多七分钟,全程摄像头覆盖。
第三条从老城区粮站后巷穿过去,两百米无监控死角,路灯坏了三盏没人修。
他选了第三条。
公文包拎在左手,里面装着三份会议材料和一只银色U盘。
U盘没有单独放暗袋,就搁在材料中间的文件夹里,拉链半敞着。
粮站后巷的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废弃的红砖围墙,墙头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秦风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方拐角处闪出两个人影,背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四个人。
两前两后,间距压到三米以内。
领头的穿灰色卫衣,兜帽拉起来遮了半张脸,手里攥着一根铁制撬棍。
秦风把公文包换到右手,退了两步,后背贴上左侧围墙。
“要钱给钱。”
灰卫衣没搭话,撬棍直接抡过来。
秦风侧身闪开第一下,肩膀撞在砖墙上,碎灰簌往下掉。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一把薅住他的领口往下拽。
秦风抬肘顶了对方下巴一记,那人闷哼着松了手。
第三个人绕到他右侧,照着持包的手臂就踹。
这一脚他没躲。
小腿迎面骨挨了个结实的,秦风身体前倾,膝盖磕在地上。
右手的公文包脱了力道,皮质提手从指缝间滑出去,落在地面的积水坑里。
灰卫衣一把捞起公文包,转身就跑。
其余三人跟着撤,前后不过十一秒。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秦风撑着墙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泥。
裤腿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皮肤,蹭红了,没出血。
他没有追。
站在原地整了整衣领,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收回去,沿着原路慢慢走回筹备办方向。
拐角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发动引擎,驶入主路,消失在夜色里。
城南,梁璐名下那套从未住过人的商品房。
三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侯亮平坐在书桌前,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他的手在发抖,左手按着桌面才勉强控制住幅度。
公文包就摊在桌上,拉链大敞,三份会议材料被他翻过扔在一边。
银色U盘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
金属外壳冰凉,这个温度让他的指尖收紧了一圈。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
系统识别了三秒,文件目录弹出来。
一个文件夹,命名“A-07专项”。
点开,四个文件。
第一个:《高新区A-07地块配套资金紧急调拨批示》,pdF格式。
侯亮平双击打开。
A4版式的公文扫描件铺满屏幕。
抬头是高新区筹备办的红色标识,内容清楚楚:八百万前期勘探费,从筹备办公账转入山水集团指定账户。
签批栏,丁义珍的名字。
经办人一栏,秦风,亲笔。
侯亮平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把脸凑近屏幕,近到鼻尖差点碰到液晶面板。
经办人签名的笔锋他太熟悉了,汉大四年看了无数次。
起笔的角度,收笔的顿挫,那个“秦”字最后一捺带出的弧线。
是他的字。
第二个文件,第三个文件。
配套的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一串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编号,附注栏写着“技术咨询服务费”。
第四个文件,一份山水集团内部的资金确认函,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四份文件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秦风经办,丁义珍签批,八百万公款流入山水集团境外账户。
侯亮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两条腿在打颤,不是恐惧,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往上蹿的电流感。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肋骨发疼。
三个月。
他在梁璐手底下跪了三个月。
每一份文件都要弯着腰递上去,每一句话都要掂量再掂量。
吃饭的时候坐在长桌末端,梁璐的司机都比他先动筷子。
他忍了。
因为他坚信会有这一天。
秦风的把柄。
白纸黑字,亲笔签名,公款私流。
这不是程序瑕疵,不是政策灰区,是实打实的经济犯罪。
侯亮平转过身,面对着黑暗中紧闭的窗帘,双臂撑在窗台上。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为深长,一口一口地把胸腔里的燥热往下压。
后天。
省委扩大会议。
议程第四项,高新区资金监管汇报。
这只U盘要在那个会场上出现。
要在所有省委常委面前播放。
要让高育良看到他当年抛弃的那个学生,替整个汉东官场做了一次真正的清道夫。
侯亮平拔下U盘,攥在手心里。
金属壳被他的掌温捂热了,紧贴着皮肤。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三个月没有这样亮过。
那个在粮站后巷丢了公文包的人,此刻大概正在打电话报警。
或者正在销毁其他副本。
或者正在联系丁义珍串供。
来不及了。
侯亮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确认仪式的庄重。
他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条深蓝色领带。
明天要穿最好的那套西装,藏青色暗条纹,袖扣要换成银色的。
站在省委扩大会议的发言席上,手持铁证,当着全省最高权力层的面,公开检举秦风。
这是他侯亮平该站的位置。
从一开始就是。
U盘被他用一块绒布仔细包好,放进西装内袋的暗格里。
他把西装挂在衣架上,用手掌从肩线一路抹到下摆,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
台灯关掉。
房间陷入黑暗。
侯亮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心还残留着U盘金属壳的触感,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
睡不着。
不是焦虑,是兴奋。
那种感觉像考试前一晚已经背完了全部答案,只等明天走进考场把卷子翻开。
次日清晨六点十五分,省委办公大楼东侧停车场。
黑色奥迪、深灰别克、军绿色吉普,牌照从汉A到汉F,依次驶入。
安保人员在入口处逐一核验证件,对讲机里的呼号此起彼伏。
三楼主会议厅,十七台终端已经全部开机自检完毕。
中控主机的指示灯稳定闪烁着绿色,上季度补装的那个“固件升级包”安静地躺在系统底层,等待一个特定的环境变量被触发。
秦风坐在会场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会议议程表。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几十颗后脑勺,落在主席台侧面预留的临时发言席上。
空的。
椅子还没有人坐。
会场入口的安检门响了一声。
侯亮平穿着藏青色暗条纹西装走进来,银色袖扣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落地的声音比任何人都重。
西装内袋里,那只银色U盘紧贴着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