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皮鞋声在会场地毯上闷响,一步一步,踩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藏青色西装裁剪贴身,银色袖扣在日光灯管下一闪一闪。
他的下巴抬着,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前三排回头的人都能看清他的表情。
一种志在必得的松弛。
他径直走向中段靠走道的空位坐下,右手习惯性地按了按西装内袋。
U盘还在,金属壳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胸口。
侯亮平把会议材料摊开,翻到第四项议程,用指甲在“高新区资金监管汇报”下面划了一道痕。
秦风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保温杯搁在折叠小桌板上,茶汤的热气贴着杯口散开。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侯亮平的后脑勺,以及侯亮平右手反复摸向胸口的动作。
频率太高了。
三十秒内四次。
一个真正有把握的人不会反复确认武器还在不在。
侯亮平这个动作泄露的不是自信,是压不住的亢奋。
亢奋的人容易抢拍。
抢拍的人会自己踩进节奏里。
秦风拧开保温杯盖,抿了一口。
八点四十五,会场坐了七成。
省发改、财政厅、国土资源厅的处级以上干部依次入座。
李达康坐在第二排正中,翻看材料的速度很快,每一页停留不超过五秒。
他的秘书小吴站在侧门内,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增补议程单。
高育良比李达康晚到三分钟。
灰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粒,步伐不快不慢,落座时和左右两人各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寒暄。
他翻开面前的会议手册,目光在第四项议程上停了两秒,翻过去了。
祁同伟穿着全套警服站在会场右侧的安保通道入口。
制服扣得严实,腰板挺得笔直,只有呼吸的频率比正常人浅一些。
断了两根肋骨的地方缠着加压绷带,每吸一口气都在提醒他这套制服底下藏着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秦风那个角落的方向,停了半秒,收回来。
八点五十二分。
会场的嗡声在三秒内被切断。
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主入口的双开橡木门被两名警卫从外侧推开,门轴没有任何声响。
一个人走进来。
赵立春。
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保持在标准线。
藏蓝色西装没有任何花纹,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领带是深灰色的,打的温莎结,结体饱满,没有一丝歪斜。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松散的白,每一根都向后梳得服帖,发胶的光泽在头顶形成一层薄膜。
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线条硬,从鼻翼到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赵立春走路的速度不快。
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宽,鞋底落地的声音均匀,落在地毯上被吞掉大半,剩下的那点声响反而让走廊显得更空。
没有人站起来迎接。
但所有人的脊背都在他走过的那一秒内收紧了。
这是汉东省实际上的最高权力者。
李达康的市委书记是他批的,高育良的政法委书记是他点的头,就连丁义珍当年从一个镇长三年跳到副厅级筹备办常务副总指挥,签字的那支笔也握在这只手里。
赵立春走上主席台,在正中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翻面前的材料,也没有环顾会场。
只是伸手把面前的话筒架往右调了两厘米,然后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就这一个动作。
李达康的秘书小吴把增补议程单收进了文件夹。
高育良翻材料的手停了。
第五排靠左的省国土厅副厅长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秦风看着主席台。
赵立春。
这盘棋上最重的一枚子。
他来了,不是因为梁家请得动他,也不是因为高新区的那点钱值得他出面。
他来,是因为丁义珍背后连着山水集团,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赵瑞龙是他的儿子。
任何触碰山水集团利益链条的风吹草动,最终都会传导到这张桌子前面。
秦风的茶喝到第三口,温度刚好。
赵立春坐镇,省委扩大会议的纪要、全程录像、出席签到表,加上这位太上皇的在场背书——今天落锤的任何结论,事后没人翻得动。
最高见证人已经到位。
秦风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放在桌角。
九点整。
赵立春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点了一下面前的话筒开关。
“开会。”
两个字,声音不大,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扩音器把这两个字送到会场每一个角落,包括最后一排秦风所在的位置。
议程开始走。
第一项,省发改委通报上半年度固定资产投资情况。
第二项,财政厅汇报专项转移支付执行进度。
第三项,组织部关于下半年干部轮岗的框架说明。
侯亮平坐在位置上,两条腿并得很紧。
第一项议程过了十二分钟,第二项过了九分钟,第三项过了十五分钟。
他左边那位财政厅的处长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右手每隔两分钟就往胸口摸一下,像揣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三十六分钟。
主持人翻到议程表第四页。
“下面进入第四项,高新区资金监管专项汇报。”
侯亮平的椅子往后推了五厘米,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他站了起来。
全场一百七十余人的视线在同一秒汇聚过去。
一个临时借调的合同工,在省委扩大会议上主动起身,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
侯亮平走到走道边的临时发言席前。
藏青色西装在灯光下纹理清晰,银色袖扣晃了一下。
他的右手伸进内袋,指尖触到绒布包裹的金属外壳。
他把麦克风打开了。
“各位领导。”
侯亮平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尾音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是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法务专员侯亮平,今天,我要当着在座所有人的面,实名检举高新区筹备办工作人员秦风涉嫌重大经济犯罪。”
他的左手从内袋抽出那只银色U盘,举过肩膀的高度。
金属壳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点冷光。
最后一排,秦风的视线越过前方一百七十颗后脑勺,落在那只高举的U盘上。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指松弛地摊着,一根手指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