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里有十四段视频。
时间戳从2022年3月跨到2023年8月,每一段的分辨率都是1080p,拍摄角度固定,应该是茶室顶部的针孔摄像头。
秦风把播放条拖到第三段的第七分钟,画面里丁义珍从公文包里抽出三沓现金推过桌面,对面坐着的人穿深蓝色polo衫,左手无名指一枚翡翠扳指。
秦风暂停画面,把椅子往后推了两寸。
台灯光打在屏幕上,丁义珍的侧脸定格在递钱的姿势里,五官清晰到能数出额头上的汗珠。
这是铁证。
高清的、不可抵赖的铁证。
但不能用。
至少不能由他来递出去。
一个借调不满半年的临时工,手里突然冒出一只来路不明的U盘,里面恰好存着顶头上司的受贿视频。
纪委收到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立案,是倒查这只U盘怎么来的。
祁同伟带人半夜闯进大风厂财务室,没有搜查令,没有立案手续,程序上站不住。
对方的律师只需要一句“非法取证”,十四段视频全部作废。
秦风把播放器关掉,退出文件夹。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食指轻轻敲着空格键边缘。
三下,四下,第五下的时候停住了。
不能把刀递出去。
要让猎物自己来抢。
抢的前提是,猎物认为这把刀能杀死秦风。
凌晨两点四十分,秦风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份丁义珍三个月前签发的内部调拨单。
A4纸上丁义珍的签名他盯了整五分钟,笔锋走势,起收的习惯,那个标志性的“丁”字第一笔往左带出的弧度。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练了七遍。
第八遍落下去的时候,笔迹和原件放在一起,连笔顺的停顿节奏都对上了。
一份新的文件在台灯下成形。
抬头:《高新区A-07地块配套资金紧急调拨批示》。
内容是一笔八百万的“前期勘探费”从筹备办公账转入山水集团指定账户。
签批栏里丁义珍的字是秦风仿的,而经办人一栏,秦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签了自己的字。
一份他自己的“分赃签字”。
做完这些,秦风把笔记本电脑接上一台外置读写器。
他用了二十分钟重新格式化U盘的分区表,表层分区只放了这份伪造的调拨批示扫描件和三份配套的虚假转账凭证。
底层分区加了两道加密,嵌入了一个后缀名为.sys的解码程序,不触发特定的系统环境变量,永远只是一段乱码。
任何人拿到这只U盘,第一眼只能看到表层的东西。
看到秦风亲笔签名的分赃单。
看到一个把柄。
祁同伟那件湿透的冲锋衣还搭在椅背上。
秦风拔掉U盘,用纸巾把金属外壳擦干净,放进桌面右侧第二格抽屉里,落了锁。
次日上午九点,祁同伟出现在档案室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右侧肋部缠了厚绷带,把制服撑出一块不自然的鼓包。
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僵着,呼吸浅而短促,但两条腿迈得稳。
秦风从文件柜里取出一只黑色软胶U盘,外观和昨晚那只银色的完全不同。
旁边放着一份折叠好的红头公文,盖着省公安厅网络安全总队的钢印,文号是三天前的。
“后天省委扩大会议,你负责安保技术对接。”
秦风把U盘和公文一起推过去,“这是厅里下发的政务终端安全固件升级包,按流程插进省委主会议厅的中控主机就行。”
祁同伟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翻了一遍。
格式规范,文号连续,签发人是省厅网安总队副总队长,一个他认识的人。
公章骑缝,边角利落。
“这东西是真的?”
“厅里每季度都有一次政务终端安全巡检。”
秦风靠在椅背上,“上季度的补丁三月份就该装了,拖到现在没人管。我替他们补上。”
祁同伟把U盘攥在左手里,掂了掂。
塑料壳,轻得没什么分量。
“装进去之后呢?”
“什么都不会发生。”
秦风的视线落回桌面上的勘测报告,“直到有人在那台主机上插入一只特定的存储设备,触发底层的环境变量。到那时候,解码程序自动运行,该看见的东西,会议室里每一块屏幕都会看见。”
祁同伟没再问。
他把U盘和公文收进制服内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
“秦风。”
“嗯。”
“昨晚那六个人,分局那边压了。治安拘留十五天。”
秦风翻了一页报告。
“够了。”
祁同伟走了。
当天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大楼三层信息中心。
管理员老郑正在给明天的扩大会议调试投影信号,桌上摊着一份设备清单,十七台终端的mAc地址他对了一上午。
门被敲了三下,他抬头,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胸前挂着省厅的出入证,手里托着一份红头文件。
“省厅网安总队季度巡检。”
祁同伟把文件递过去,“政务终端固件升级,上季度欠的。”
老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格式对,文号对,签发人他也见过。
每个季度都有这么一回,只是这次来得晚了点。
“装哪台?”
“主会议厅中控。”
老郑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带着祁同伟走进隔壁的机房。
主会议厅的中控主机在第三排机柜最里面那台,灰色机箱上贴着红色的“涉密”标签。
祁同伟把U盘插进前面板的USb接口。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检测到新设备,是否执行固件升级?
老郑探过身看了一眼,点了“确认”。
进度条走了三十秒。
安装完成。
祁同伟把U盘拔出来,收好。
“签个字。”
老郑递过来一本巡检登记簿。
祁同伟在“执行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单位。
笔迹工整,一笔一划。
老郑把登记簿合上扔回抽屉里,继续调他的投影信号。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祁同伟走出信息中心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地亮着。
他把出入证取下来收进口袋,断了两根的肋骨在绷带下面磨着,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昨晚的代价。
值了。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制服的扣子系得严实实,呼吸压得很浅。
经过二楼转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穿西装的人,胸前别着省纪委的徽章。
祁同伟侧身让路,脊背挺直,步速均匀。
没人多看他一眼。
高新区筹备办五楼,秦风的档案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祁同伟发来一条消息,四个字:巡检完毕。
秦风把手机扣回桌面。
他拉开右侧第二格抽屉,那只银色U盘安静地躺在里面。
表层是他亲手伪造的分赃单,是他给自己写的“罪证”。
底层是丁义珍的十四段高清受贿视频。
而省委主会议厅的中控主机里,解码程序已经植入,等着被唤醒。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让丁义珍,或者侯亮平,亲手把这只U盘“抢”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插进那台主机里。
秦风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归位,声音很轻。
桌上的勘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后天,省委扩大会议,议程第四项,高新区资金监管汇报。
笔尖停在句号上,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