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挂断电话四十分钟后,祁同伟的对讲机响了。
高楼村治安暗哨传回三条消息:
一辆无牌厢式货车停在大风厂北侧围墙外;车上下来六个人,统一深色雨衣,手里提着撬棍和液压钳;带队的是一个平头矮壮男人,暗哨认出他,山水集团工地上的包工头,姓吴,绰号“吴铁锤”。
祁同伟把对讲机关掉,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拽出一件灰黑色防弹背心。
布面起了毛边,胸口位置的陶瓷插板有一道旧裂纹,孤鹰岭缉毒突击那年留下来的。
他没有打电话给分局值班室。
六个人,液压钳,暴雨天。
如果走正式程序调警力,一纸出警单从值班室递到副局长桌上,副局长请示局长,局长掂量这事归不归高新区管辖。
等通知单批回来,天都亮了。
他把防弹背心套上,肋骨箍得紧。
穿了件旧冲锋衣盖住,拉链拉到下巴。
楼下的面包车里坐着三个人,都是他从缉毒组带过来的老搭档。
车没开灯,雨刷摆了两下就停了,雨水糊住整块前挡风。
祁同伟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甩了一脑袋的水。
“几个?”
开车的老钱头都没回。
“六个,有家伙。”
老钱挂上挡,面包车无声滑出巷口。
大风厂的财务室在二号厂房东侧尽头,铁皮门上三把锁。
祁同伟到的时候,北围墙的铁丝网已经被剪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口子,液压钳丢在地上,雨水冲刷着钳口上的铁屑。
他没走正门。
三个人从厂房西侧的通风管道翻进去,踩着生锈的铁架子往东摸。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动静大得对讲机都听不清。
财务室的门已经被撬开了。
祁同伟贴着墙角往里看,手电光在里面晃,两个人正把铁皮柜的抽屉一个个拽出来倒在地上。
带队的平头男人蹲在三号柜前面,手里攥着一只银色U盘,正往胸口袋里塞。
“治安组,放下东西,手背后。”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平头男人的手停住了。
停一秒。
下一秒,平头男人把手里的U盘往身后一甩,同时从雨衣底下抽出一根半米长的钢管,朝着祁同伟的肋部横扫过来。
祁同伟侧身,钢管擦着冲锋衣蹭过去。
他右手抓住钢管尾端往下压,左手肘砸在平头男人的后颈上,闷响。
后面的人全涌上来了。
通道窄,四个人挤不开,撬棍只能竖着抡。
祁同伟退了两步,背靠着铁皮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折叠桌。
桌面砸中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的膝盖,那人往前栽,撬棍脱手飞出去。
第二根钢管从侧面砸下来,正中祁同伟右肋。
防弹背心挡住了穿刺力,但冲击力直接传到肋骨上。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咔”的一声。
疼得视野发黑。
他没倒。
左手撑住柜子边缘,右手的警棍往前捅,正顶在对方锁骨下方的软肋上。
那人弓着腰退了两步,堵住了后面人的路。
老钱三个人从通风口跳下来了。
接下来是三分钟的缠斗。
铁皮厂房里没有灯,手电筒早就摔碎了,所有人都在黑暗里凭声音和触感打。
雨从屋顶破损的铁皮缝里灌进来,地上全是水,每一脚踩下去都打滑。
祁同伟挨了第二下,同一个位置。
这回他确定了,肋骨断了。
不是一根,是两根。
吸气的时候胸腔里有东西在错位,一动就磨。
他靠在柜子上,把被甩到墙角的银色U盘捡起来,攥进左手拳头里。
老钱把最后一个人按趴在地上的时候,祁同伟的冲锋衣前胸已经全湿了。
雨水是凉的,从伤口渗出来的东西是热的。
他分得清。
“报警,正式笔录。”
祁同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老钱看了他一眼,去打电话了。
站着把官升了。
秦风跟他说过这句话。
在高新区楼下的治安岗亭里,那天下午的阳光晒得人犯困。
秦风递了根烟给他,他没接。
秦风把烟别回自己耳朵后面,说了五个字。
“祁哥,站着升。”
祁同伟当时没吭声,觉得这话虚。
此刻他靠着三号铁皮柜,断了两根肋骨,嘴里的血腥味盖过了雨水的铁锈味。
U盘硌在掌心里,金属外壳沾着他的体温。
不虚。
外面传来刹车声。
不是分局的巡逻车。
一辆黑色别克从厂区正门开进来,雨刷全速摆动,前灯打出两道白光。
车还没停稳,后排车门就推开了。
侯亮平撑着一把黑伞从车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只蓝色文件夹。
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
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的工作证挂在胸口。
侯亮平走进财务室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的碎玻璃。
他扫了一眼被掀翻的桌子、散落的抽屉和趴在地上的六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
然后他看到了靠在柜子上的祁同伟。
“祁组长。”
侯亮平把蓝色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盖了三个红章的公文,举到祁同伟面前,“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关于暂扣高新区重点案件涉案物证的紧急通知。请配合移交你手中的涉案存储设备。”
祁同伟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
又抬起头看侯亮平。
侯亮平的西装熨得很平整,皮鞋上溅了点泥水,黑伞收在臂弯里还在滴水。
干净净,连头发都没怎么乱。
“侯法务。”
祁同伟用后背顶着柜子站直了,肋骨磨得他额头上青筋鼓起来,“你几点到的?”
侯亮平的嘴动了一下。
“我的人九点四十进的厂区。”
祁同伟把冲锋衣拉链扯开,露出里面那件灰黑色防弹背心。
胸口的旧裂纹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凹陷,布面上渗着暗色的水迹,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六个人,钢管,液压钳。你那张条子呢,十点四十才到。”
侯亮平的下巴绷紧了。
“这是省政法委的正式公文,跟我到场时间无关。物证移交是法定程序……”
“程序?”
祁同伟把左手举起来。
拳头松开,银色U盘躺在掌心里,表面有一层淡红色的薄膜。
“老子在这里断了两根肋骨,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你拎着梁家的条子过来,往我面前一亮,就想端走?”
祁同伟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身高比侯亮平高出半个头,此刻距离不到一尺。
“我身上这件防弹衣是按程序穿的,我进这个厂区是按程序报备的,我制服这六个人是按程序执法的。”
他用沾着血的食指戳了一下侯亮平胸前的公文。
“你梁家的条子,迈不进高新区半步。”
侯亮平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动。
老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松弛。
祁同伟收回手,把U盘塞进防弹背心内衬的暗袋里,拉好拉链。
“走了。”
他从侯亮平身边擦过去,肩膀没碰到侯亮平,但侯亮平的身体往后让了半步。
雨还在下。
祁同伟走出厂房大门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右手按着肋部,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但他没有弯腰。
侯亮平站在财务室里,手里的蓝色文件夹还举着。
红章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纸面上溅了几滴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字迹洇开了一小块。
面包车的引擎声远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
高新区筹备办五楼,秦风的档案室。
门被推开的时候,秦风还在翻一份地块勘测报告。
台灯底座旁边摆着半杯凉透的茶。
祁同伟站在门口,冲锋衣湿得能拧出水,防弹背心的轮廓从衣服里凸出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被钢管蹭开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混着雨水干成暗褐色。
他走到桌前,把左手伸出来。
U盘拍在桌面上。
银色金属壳沾着半干的血痕,在台灯光下泛着暗红。
秦风盯着那只U盘看了三秒。
他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取下来,抖开,披在祁同伟肩上。
祁同伟没动。
那件干燥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西装外套搭在他湿透的肩膀上,领口还是折好的形状。
秦风拿起U盘,用拇指擦掉上面的血迹。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里。
屏幕亮了。
文件目录弹出来,第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2023-dYZ-备份”。
秦风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