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紫砂壶搁回黄花梨托盘,壶嘴对着窗户方向,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侯亮平站在办公桌对面,两条腿绷得笔直,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双手递上一份蓝色封皮的质询书,手臂端得平稳,和答辩时呈交论文的姿态一模一样。
高老师,这是我重新整理的高新区产权流转违规事项清单,十七页,每一条附了法条依据和原始凭证编号。
高育良没有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灰色麂皮,对折,沿着壶盖弧面擦了一圈。
指腹贴着壶身走了三寸,停下来,对着光看了看。
质询书还悬在半空。
侯亮平的手臂开始发酸,但没放下来。
他撑着,一秒,两秒,五秒。
直到高育良把麂皮叠好放进左边第一格抽屉,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手里那份蓝色封皮。
放桌上。
侯亮平如释重负地把材料放下。
封皮右上角印着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的抬头,他特意用了正式公文格式。
高育良没翻。
他从桌面另一侧抽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刊物,立起来,封面朝向侯亮平。
《半月政经》,中办内刊,头版。
标题三行字占了封面四分之一的版面,作者栏里高育良三个字比正文大两级,排在前面。
侯亮平的喉结滚了一下。
亮平,你办案子,高育良把刊物轻轻搁在那份蓝色质询书上面,压住了,什么时候能不带个人情绪?
高老师,我这份材料每一条都有实证依据,不是情绪……这篇文章,北京已经看过了。
高育良打断他,语速和平时上课点名没有区别,中央分管领导做了批示。你现在要我拿着你的举报信,去打北京的脸?
侯亮平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盯着那本红色刊物,脑子里的齿轮卡住了。
高育良的署名文章,中办内刊头版刊发,中央领导正面批示。
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等于给高新区那套方案加了一道金钟罩。
他的十七页质询书,连摸到罩子边的资格都没有。
高老师,侯亮平往前迈了半步,膝盖的关节处有一瞬的僵滞,产权流转的程序瑕疵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和北京认不认可是两个层面的问题……
高育良把茶杯端起来,揭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动作很慢,杯底磕在杯垫上,闷声。
他没接侯亮平的话。
亮平,你跟我读了四年书。
高育良终于开了口,手搁在桌面上,十指自然交叠,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侯亮平的脊背又挺了挺。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第二课呢?
沉默。
第二课是,高育良帮他答了,永远不要在自己输不起的牌桌上掀桌子。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最上层拿出一只白色信封。
信封上盖着省委政法委的红章,骑缝处有办公室主任的签收戳。
研究室那个临时借调的位子,下周重新安排人。
信封被推到桌面中间。
白色封面上关于解除临时聘用关系的通知几个打印体黑字,每一笔都规规矩矩。
侯亮平没有伸手去接。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汗顺着鬓角往下走,挂在下颌线上,他没有擦。
高老师。
第三次叫这个称呼,声带发紧,尾音往上翘了。
高育良已经把麂皮重新取出来了。
紫砂壶壶嘴有一小块茶渍没擦干净,他对着光找那个点,专注得好像办公室里只有他和这把壶。
汉东的池子太深,你游不动。
高育良的视线没离开壶嘴,回学校去,或者听你岳父的安排。
侯亮平的右手食指开始打颤。
细微的,不受控的,一下一下。
他把手收到身后去,攥成拳。
我帮您做了多少事。
侯亮平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低而涩,梁院长那边的信息,组织部的风向,每一条都是我递给您的。
高育良终于把壶放下了。
他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检查了一遍,重新戴上。
所以我给了你三个月的借调机会,高育良的声调平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线,让你有饭吃,有地方坐。这笔账,结清了。
办公室里的挂钟走了四格。
侯亮平伸手把白色信封拿起来,指尖发力的位置纸面起了褶。
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袋。
转身的时候,一条腿蹬地太猛,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剐出半声短促的尖响。
门在他身后合上。
高育良放下镜布,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张,把秦风最近三个月在高新区签批的所有文件复印件整理好,后天之前送到我桌上。
挂断。
他重新端起茶杯,杯里的祁山红茶已经凉了半截。
搁下,没喝。
同一个下午。
城南,山水庄园。
丁义珍坐在二楼茶室的红木太师椅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二十分钟前,他在信用社系统里的那位眼线发来一条六个字的短信:市纪委在查流水。
五千万。
从市信用社放出来的五千万,过了山水集团的账户,填了A-07的窟窿,纸面上的去向是高新区b区配套商业开发保证金。
但纸面和真相之间隔着一道悬崖。
那笔钱的真实流向,丁义珍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庄园后面的人工湖在暮色里发暗,几只锦鲤贴着水面游,嘴一张一合。
手机又亮了。
他拿起来,不是看消息,是拨出去。
老周。
丁义珍压低了声音,下颌收紧,大风厂仓库三号柜,最底层,有一只银色U盘。今晚十二点之前,带人进去,把东西拿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丁总,那个厂现在有治安组的人在盯……我不管谁在盯。
丁义珍的手攥着手机壳边缘,骨节鼓出来,十二点之前,东西必须到我手里。拿不到,你我一起完。
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湖面上,锦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