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碰瓷器的余韵还在书房里转。
高育良把那本《半月政经》翻到封底,又翻回来。
头版标题占了整整三行,作者栏里“高育良”三个字排在前面,字号比正文大两级。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松树刚修剪过,每一根枝条都齐整。
他盯着那棵松看了十几秒,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转完了三圈。
这篇文章走的是学术转报程序。
省委政研室盖章,中办编辑审稿,分管领导批示刊发。
每一步都是公开制度内的正常流转,没有一个环节违规,没有一个环节能推翻。
而自己的名字,印在头版。
秦风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篇论文一旦被中央认可为“法治创新的实证范本”,高新区那套产权弹性流转的操作就有了最高级别的政治背书。
谁要再质疑高新区违规,就等于在质疑中办内刊的判断力,等于在质疑批示那行字的人。
而他高育良,作为第一作者,就是这面盾牌上钉得最死的那颗铆钉。
他不可能站出来说“这篇文章的观点我不认同”。
那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等于告诉全省学界和政界:高育良署名的文章,高育良本人不认账。
几十年学术声誉,一夜归零。
秦风算准了这一点。
高育良回到书桌前坐下,把那本内刊合上,压在砚台底下。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这个学生,比侯亮平危险一百倍。
侯亮平是条疯狗,咬人之前会叫。
秦风是条蛇,咬完了你才觉得疼。
但眼下,他必须把这口毒苹果咽下去。
三天后。
省政法委五楼会议室。
“汉东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阶段性合规评估专题座谈会”的红底白字横幅挂在正墙。
出席人员: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全体在编人员及临聘法务,省委组织部人事干部局代表,京州市委办公厅联络员,高新区筹备办代表。
高育良坐在主席位,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三份文件夹。
侯亮平坐在会议桌末端,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临时法务的席卡立在面前。
他的公文包鼓囊囊,里面塞着连熬两夜整理出的质询材料。
梁璐给他的指令很明确:
在今天这个座谈会上,当着省政法委和组织部的面,公开质疑高新区产权流转方案存在程序违规,要求启动合规性复查。
侯亮平把材料翻开,用红笔标出的重点密麻麻。
这是他的翻身仗。
省政法委的会议纪要会上报省委,只要高育良今天默许了他的质疑,秦风的特招资格和高新区的审批权限就会被冻结。
他有底气。
因为高老师是他的导师,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在学术问题上,高老师从来站在程序正义这一边。
会议开始二十分钟后,轮到政策研究室做高新区法务跟踪报告。
侯亮平站起来。
“高书记,各位领导。”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沉稳有力,“根据我对京州高新区近期土地流转程序的跟踪审查,发现该区筹备办在产权托管环节存在至少三处重大程序瑕疵。”
他把第一页材料举起来,面朝在座所有人。
“第一,b区配套地块的抵押授信批复存在越权审批嫌疑。第二,A-07地块的环评前置程序被人为跳过。第三,所谓弹性流转模式没有任何上位法依据,属于典型的法外施恩。”
侯亮平的声音越说越大,材料翻得哗哗响。
“我建议省政法委正式发函,要求高新区筹备办暂停一切土地流转审批,接受全面合规性复查。”
他说完,目光投向主席位。
高育良的手搁在茶杯上,拇指摩挲着杯盖边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省委组织部人事干部局的刘副局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抬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的人,你的学生,你怎么说?
高育良把茶杯端起来,揭开盖,抿了一口。
茶是今早新泡的祁山红,入口微涩。
他放下杯子,开口了。
“亮平同志的工作态度值得肯定。”
高育良的声调平和,每个字都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年轻干部对程序合规性保持警觉,这是好事。”
侯亮平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但是,”高育良话锋一转,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本薄薄的刊物,“我想请在座各位注意一份材料。”
他把那本《半月政经》竖起来,封面朝向所有人。
“中办政策研究室上周刊发了一篇关于经济特区产权托管法治化路径的实证研究,全文刊载于《半月政经》头版。”
高育良的手指点在作者栏上,“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恰恰论证了高新区弹性流转模式的合规性与创新价值。而且,中央分管领导已经做出了正面批示。”
侯亮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也就是说,”高育良把刊物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亮平同志所质疑的弹性流转无上位法依据这一论点,在中央层面已经有了明确的定性。中办内刊的刊发本身,就构成了政策层面的认可。”
侯亮平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去翻自己的材料,手指在纸页间来回拨,想找到反驳的依据。
“高书记,”他抬起头,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但程序层面的具体瑕疵……”
“程序层面的问题,”高育良打断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应当在实践中逐步完善,而不是在一项已经得到中央肯定的改革探索面前,搞因噎废食式的全面叫停。”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擦了镜片。
动作很慢,给了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秦风同志起草的方案,核心思路是对的。他理解了法治的精神,而法治的精神,从来不是机械地执行条文,是在改革的具体语境中寻找规则与效率的平衡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高育良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但他的面部肌肉控制得分毫不差,嘴角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语调像在课堂上点评一篇优秀论文。
侯亮平坐回椅子里。
他的材料摊在桌上,红笔标注密麻,两个通宵的心血。
此刻每一个红色标记都成了笑话。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结果。
高老师可能会和稀泥,可能会建议折中方案,可能会让他私下再议。
唯独没想过,高老师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他的提案打回来。
还是用“中央已经认可”这种绝杀级的话术。
刘副局长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朝高育良点了点头。
省委组织部那边关于冻结秦风特招资格的提议,到此为止,不需要再往上递了。
会议继续。
高育良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下一项议程。
他的手指在文件页边缘划过,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没有人看到。
侯亮平还坐在末位。
席卡上“临时法务”四个字格外扎眼。
他把摊开的材料一页收回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动,最后放弃了,把包口敞着搁在腿上。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后颈吹。
高育良全程没有再看他一眼。
散会后,走廊里。
高育良走在前面,秘书小张跟在半步之后。
侯亮平从会议室追出来,快步绕到高育良身侧。
“高老师。”
高育良停下脚步,侧过身,带着那副标准的长辈关切表情。
“亮平,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做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中央已经定了调子的事情,我们基层不宜再翻来覆去地折腾。你回去好消化一下今天会上的精神。”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继续走。
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砖上,每一步都稳当当。
侯亮平站在原地,公文包的拉链还敞着口,里面那叠标满红笔的材料露出半截边角。
走廊尽头,高育良拐进电梯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温和的笑意同时消失了。
秘书小张站在旁边,一个字不敢多说。
高育良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半米内能听见。
“让办公室把秦风最近三个月在高新区签批的所有文件,复印一份送到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