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喉咙发干，弘治帝临终前的画面，猛地浮上心头。
病榻之前，弘治帝面色枯槁，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召刘健、李东阳、谢迁入内，又命人请来藩王朱无视。
那时，殿中烛火昏黄，所有人都跪着。
弘治帝握着朱厚照的手，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楚。
“太子年幼，朕去之后，朝政不可乱。”
“刘健、李东阳、谢迁，皆国之重臣，可辅幼主。”
“朱无视，你乃宗室藩王，亦当护持新君，守我朱家江山。”
说到最后，弘治帝的目光还落在了刘瑾这些近侍身上。
那眼神不重，却让人记了很久。
“内臣侍君，当谨守本分。”
“若有宦官权臣乱政，欺主瞒上，诸卿不可姑息。”
刘瑾当时伏在地上，口称不敢。
可弘治帝一死，少年天子即位，他便渐渐觉得，机会来了。
皇爷爱玩，皇爷信他。
只要把皇爷哄高兴，朝堂上的事自然能慢慢落到他手里。
可今日这一场斥责，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刘健、李东阳、谢迁还在内阁。
朱无视也奉遗命护持幼主。
若皇爷真要亲政，再想起弘治帝临终那番话，他刘瑾压下军情、哄君出游的事，便不再是小错。
刘瑾越想越怕，掌心全是冷汗，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号角声划破宫城。
宣政殿外，文武百官按班而立，乌纱如林，朱紫成列。
净鞭第一响，殿前杂声尽消。
净鞭第二响，众臣齐齐肃身，连衣袍摩擦声都轻了下去。
净鞭第三响落下，丹陛之上，御驾临殿。
朱厚照身披明黄龙袍，肩后帝王披风垂落，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百官心口。
刘健、李东阳、谢迁等内阁老臣抬眼一看，神色都微微一变。
昨日他们还在担心新君年少，被刘瑾之流蒙蔽，沉于游猎玩乐。
可今日登殿的这位少年天子，腰背挺直，目光压下，哪里还有半点轻浮？
只有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气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轰然响起。
满殿文武一齐跪拜，声音撞在殿柱上，又层层回荡开来。
朱厚照登上御座，缓缓落座。
他看着殿下密密麻麻的臣子，看着这座象征天下权柄的宣政殿，胸口像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从今日起，这不是史书上的大明，这是他的天下。
这宣政殿中每一道奏章，每一道军令，每一个跪在殿下的人，都将随着他的意志而动。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却无人敢随意抬头。
朱厚照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刘瑾身上。
刘瑾站在御座旁侧，脸色比往日白了几分，腰弯得很低。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昨日皇爷虽然动怒，可毕竟念了旧情，只是训斥，并未治罪。
只要今日朝会无事，只要边关那点事被压过去，他还有机会慢慢把皇爷哄回来。
少年人嘛，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殿下忽然有一名大臣急步出班。
“陛下！”
那大臣一撩袍角，重重跪下，声音发紧：“臣有八百里加急军情奏报！”
八百里加急四个字一出，满朝文武脸色齐变。
刘瑾心口猛地一沉。
朱厚照眼神一冷：“讲。”
那大臣双手高举奏报，声音几乎压不住：“鞑靼首领趁我大明皇位更迭，亲率三十万大军南下，已围攻大同府！”
“当地守军仅五万，敌众我寡。”
“大同乃京师门户，距京不足八百里，一旦城破，鞑靼铁骑长驱直入，京师危矣！”
宣政殿像被巨石砸中。
有武将当场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有文臣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
“三十万？”
“大同只有五万守军？”
“若大同失守，宣、居庸关皆受震动，京师岂不是门户洞开？”
低低的议论声压不住地响起。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小事。
这不是边境小股骑兵抢掠，而是鞑靼趁新君初立，举兵叩关！
若处置不当，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昨日……就在昨日！
他亲口问刘瑾，边关可有急报。
刘瑾说什么？
零星匪患，不值一提。
朱厚照缓缓转头，看向刘瑾。
刘瑾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他嘴唇哆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下彻底完了。
朱厚照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冷得像铁：“刘瑾。”
刘瑾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奴婢在！”
“昨日朕问你边关军情，你告诉朕，不过是零星匪患。”
朱厚照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殿中灯火下沉沉发亮。
“鞑靼三十万大军围攻大同，这叫零星匪患？”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落在刘瑾身上。
刘健脸色铁青，李东阳眼皮一跳，袖中手指收紧。
谢迁更是怒得胡须发颤。
他们早知宦官蒙蔽圣听可恨，却没想到刘瑾竟敢把这等灭国级军情压成“小小匪患”。
大同若破，京师震动，天下震动。
到那时，死的岂止是边军百姓？
刘瑾怕的要命，止不住地磕头：“陛下息怒！奴婢万死！奴婢也是怕陛下刚登基，操劳过甚，所以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一时糊涂？”
朱厚照一步步走下御阶。
殿中百官只觉得一股压迫扑面而来，下意识低下头。
朱厚照走到刘瑾面前，俯视着他：“你一个内臣，敢替朕遮掩军情，敢替朕判断国事轻重，敢把边关危局说成小小匪患。”
“今日你能瞒大同，明日是不是能瞒辽东？”
“后日是不是连京师城门被攻破，你也敢告诉朕，只是城外来了几个流贼？”
刘瑾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全无：“陛下，奴婢不敢！“
”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从小侍奉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忠心耿耿？”
朱厚照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欺君误国，延误边防，这也叫忠心？”
这一声落下，宣政殿内所有人心头都狠狠一震。
几个平日里和刘瑾走得近的内侍，脸色惨白，膝盖发软。
他们曾以为刘瑾是皇爷身边最亲近的人，只要抱紧刘瑾的大腿，宫里宫外都能横着走。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在真正的天威面前，所谓宠信不过一层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