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手指在奏本上轻敲了一下，殿内的附和声瞬间断了。
刘瑾额头渗出一点汗，却还是硬着头皮笑道：“皇爷，您看何时启程？奴婢这就让人备马驾。”
朱厚照没有回答，只问：“内阁今日可有奏章送来？”
刘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回皇爷，内阁每日奏章甚多，多是些寻常政务。”
“几位阁老素来稳妥，皇爷不必太过劳神。”
朱厚照盯着他：“寻常政务？”
刘瑾喉咙一紧，他忽然觉得殿里比外头冷得多：“是，是寻常政务。”
刘瑾低头道，“无非户部钱粮、吏部铨选，还有些地方小事。”
“皇爷刚登基，龙体要紧，朝政有阁老们料理，奴婢也是心疼皇爷。”
这话说得好听。
殿内几个小太监听了，都觉得刘公公还是那个最懂皇爷心思的人。
可朱厚照却笑了：“边关呢？”
刘瑾手指一颤。
朱厚照继续问：“九边军情如何？宣府、大同、辽东，可有急报？”
刘瑾额头汗珠滚落，昨夜确实有边镇奏报入宫。
说是鞑靼小股骑兵扰边，虽不算大患，但奏报里还提到粮饷迟滞、军备松弛，边将请朝廷速议。
这类事若送到皇爷案前，皇爷一旦过问，内阁就要动，兵部就要动。
刘瑾不想让皇爷管，皇爷管得越多，他能插手的地方就越少。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回皇爷，边关只是零星匪患，不值一提。”
“边将多有夸大，想借机要粮要银罢了。”
“奴婢已经让人暂且压下，免得扰了皇爷兴致。”
话一出口，殿内彻底安静。
几个小太监脸色发白，没人敢出声。
压下军情，这四个字太重了。
哪怕刘瑾是皇爷身边最得宠的人，也不该说得如此轻巧。
朱厚照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拍桌，没有怒吼。
可随着他起身，整座养心殿像被一座无形大山压住。
刘瑾跪在地上，只觉得头皮发紧，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刘瑾。”
朱厚照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帝王披风拖过金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刘瑾心跳如鼓。
“奴婢在。”
“谁给你的胆子，替朕压下边关军情？”
刘瑾脸色惨白，连忙叩头：“皇爷息怒！奴婢只是怕皇爷操劳，绝无欺瞒之心！”
朱厚照冷声道：“怕朕操劳？”
“是，是啊皇爷。”
刘瑾急忙道，“皇爷年少，刚登大宝，国事繁杂，奴婢一心只想着让皇爷宽心。”
“那些边将动辄喊苦喊穷，奴婢也是怕他们借机生事……”
“住口。”
两个字落下，刘瑾浑身一僵。
朱厚照俯视着他，目光如剑：“边关军情，关乎社稷安危。奏章入宫，先呈御前，这是规矩。”
“你一个内臣，竟敢私自粉饰太平，压下急报。”
“今日你说是零星匪患，明日若边镇失守，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朕，不过是城墙掉了几块砖？”
刘瑾嘴唇发抖，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那些小太监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爷。
往日皇爷发脾气，也不过是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快。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的皇爷，每一句话都像砸在人的骨头上。
一个小太监偷偷抬眼，只看见朱厚照立在刘瑾面前，龙袍上的金龙纹路映着宫灯，好似真的要从袍上腾起，他吓得立刻把头磕在地上。
另一个小太监喉咙滚动，连呼吸都不敢重。
刘公公在司礼监何等威风？
平日里宫中上下，谁见了不得赔笑？
可现在跪在皇爷面前，竟像个被雷劈中的罪奴。
朱厚照抬手，指向御案：“把内阁奏章全部呈上来。”
刘瑾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朱厚照声音更冷：“还有边关急报。”
刘瑾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是，奴婢不敢再误！”
朱厚照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缓和：“朕登基一月，你们便敢用游猎骑射来遮朕耳目。”
“是不是觉得朕年少，便可欺？”
刘瑾身子一抖，急得连连叩首：“奴婢万死！皇爷明鉴，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
朱厚照冷笑一声：“忠心不是哄朕玩乐，不是替朕遮掩天下事，更不是拿几句好听话把朕养成昏君。”
“刘瑾，朕念你旧日随侍，今日先不治你的罪。”
“但你记住。”
朱厚照俯下目光，声音一字一顿：“从今往后，内阁奏章，边关军情，六部要务，凡入宫者，必须第一时间呈到朕案前。”
“谁敢隐瞒，谁敢延误，谁敢粉饰太平，朕先斩他脑袋。”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众人齐齐伏地。
“奴婢遵旨！”
“奴婢遵旨！”
刘瑾的声音最大，却也抖得最厉害，他背后衣衫已经湿透。
朱厚照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传旨。”
刘瑾强撑着抬头：“皇爷请吩咐。”
“即刻准备上朝。”
刘瑾瞳孔一缩，上朝？
皇爷竟要上朝？
这一个月以来，皇爷虽也露面，可大多只是按礼而行，真正政事多交由内阁处置。
今日明明可以去游猎场，可皇爷偏偏要上朝。
这应该不是一时兴起，皇爷这是想要亲自掌朝！
刘瑾心里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皇帝，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不是小打小闹、少年发脾气，而是真正的想要把手伸向朝政。
“还跪着做什么？”
朱厚照抬眼。
刘瑾猛然回神，连忙叩头：“奴婢这就去准备！奴婢这就去！”
他起身时腿都是软的，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旁边小太监赶紧扶了一把，却被他一把甩开。
刘瑾不敢再多看朱厚照一眼，弓着身子退出养心殿。
殿门外的晨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凉透了。
他站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得发白。
不应该啊，不该是这样啊，皇爷不该是这样。
昨儿还惦记着游猎场，今日怎么突然问起内阁奏章，问起边关军情？
那一身威严，那眼神，那语气，竟让他想起了弘治皇帝。
不，比弘治皇帝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