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蒙被夏黎抱在怀里,此刻还在揉着眼睛打哈欠。
男人看了爱拉尼一眼,视线在她怀里那摞手稿上停了一瞬:“伐护末那的游学者,爱拉尼……看来你认识我,倒也省得我自我介绍了。”
“那么,换个问题。”
他的视线重新扫过从后方赶来的众人:“你们对海芭夏做了什么,才导致了她加速疯魔?”
“我们……”
爱拉尼下意识往前半步解释道:“我们只是想向前辈请教一个问题啊,就连后面点的灵酚香,也是减了剂量的……前辈她这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不是应该问你们自己吗?”艾尔海森说。
桑多涅上前一步,挡在了海芭夏和艾尔海森之间。
她嘴上不饶人,但紧抿的嘴唇显示她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喂喂喂,别搞得我们像是犯人一样。”
刚才那段对话,她隔得远,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这个在须弥官方任职的人说……海芭夏疯了。
拥有几百年见闻的桑多涅很清楚“疯了”在须弥意味着什么。
凡人的精神是有容量的,接触了世界树里过于庞大的知识,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限度后,人的精神就会失常。
胡言乱语,认不清现实,活在自己的幻觉里。
教令院管这种人叫「疯学者」。
这件事在学术界并不算秘密,可比起这个结果,桑多涅更清楚教令院会如何处置这些疯学者的。
那些眼里只有知识的家伙,会为了对知识的渴望,强行从这些学者脑子里将过量的知识抽走,用罐装知识的方式储存起来。
供人取用。
失去利用价值的疯学者,会被抛弃,被送到沙漠里了此残生。
对于海芭夏会疯这件事,桑多涅其实并不意外。
向世界树索求知识,还是以这种方式,直接用意识接触世界树,这种事情,不管做了怎么样的准备都实在太过莽撞了。
更别说……对方甚至连保护自身的措施都没有准备。
甚至,就在他们刚见面的时候,海芭夏的精神状态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桑多涅在内心暗骂自己。
可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迟了。
自己惹下的麻烦,得自己善后。
她必须保证海芭夏在被治好前得到妥善的安置,而不是被那些教令院学者利用后丢弃。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直视眼前的灰发男人:“我不管你是什么书记官,也不管教令院那套处理流程。”
“海芭夏是因为接触了我们带来的谜题才出的事,我会负责把她治好。在那之前,人,得由我带走。”
艾尔海森果断拒绝:“恕难从命,对于这样的学者,教令院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式。”
“处理方式?”
桑多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讥讽道:“你所谓的处理方式,就是把那些疯学者像耗材一样,用完就扔吗?”
艾尔海森无言以对。
看见这份沉默,桑多涅语气更加嘲讽了:“我会找到让她恢复正常的方法,就算找不到……”
“我也不会像你们那样,把人当成装知识的罐子。”
这些话,彻底将一个被教令院隐瞒的残酷现实,揭露在了众人眼前。
艾尔海森语塞,但在看到虚空终端上有关眼前人身份的记录后,他还是板着脸,说:“教令院就算再怎么不堪,也好过你们愚人众的吧。”
他把视线从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空终端投影上挪开,看向桑多涅。
“比起你们在各个国家做的那些事,教令院至少没有把别国搅得天翻地覆。你说是吧,执行官……「木偶」小姐。”
爱拉尼抱着手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视线在桑多涅和艾尔海森之间来回跳了两遍。
执行官……「木偶」?那个被她一口一个“桑多涅小姐”叫着的人,是愚人众执行官?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爱拉尼咽了口唾沫,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在了桑多涅的视线死角里。
她突然有点后悔,之前跟这位“桑多涅小姐”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太随意了点……
对于这句话,桑多涅倒是没什么可以辩驳的。
毕竟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能坐视海芭夏,因为她,被这样的人带走。
“看来,是谈不拢了啊……”
桑多涅没再看艾尔海森。
她侧过头,朝山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说不通,那就不说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山洞里顿时传来一声轻响。
原本用来外出作业的简易工作台瞬间拆解,机械臂收回,支架折叠。
重新变为基础的机械单元后,它们就顺着地面飞快地滑过来,在桑多涅身后重新拼装。
咔哒……咔哒。
短短一个呼吸间,一个半人高的作战单元就在桑多涅身后立了起来,冷蓝的光核在胸腔里亮起,炮口对准了艾尔海森。
荧听得满腹疑惑,但出于这段时间相处对桑多涅的了解,还是摆出了作战的架势。
艾尔海森皱眉,身上的草神之眼亮起,周围的草元素顿时被牵动,朝他周围涌动了过来。
空气里浮起细小的绿色光点,四周的草地和林木无声绷紧了。
一股无形的肃杀气氛,瞬间充斥了林间空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不大,却意外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海芭夏……疯掉了吗?”
被夏黎抱在怀里的派蒙,望着前方已经陷入昏迷的海芭夏,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睡醒,却已经认真起来的迟疑。
“刚见到她的时候,就感觉有点奇怪,但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夏黎,那双眼睛里是少见地认真。
“夏黎,帮帮她,好吗?”
夏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你认真的?”
“嗯。”
派蒙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夏黎叹了口气:“行吧……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他把派蒙递给荧,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了艾尔海森。
在这个局势下,艾尔海森本能地抗拒对面的人靠近。
但从提纳里展示的那份文书来看,这个夏黎似乎是璃月七星的人,而且还是直系下属。
这样的身份让他顾虑很多。
可偏偏,虚空终端里,还查不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最终,在各种因素叠加下,艾尔海森还是让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男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夏黎朝他招了招手:“先把人给我看看吧,其他事等会再吵。”
面对这个丝毫没有设防的男人,艾尔海森沉默着,把海芭夏交了过去。
夏黎扶着海芭夏躺下,一只手悬在她额头上方,闭目感知了一会。
“还好。”
约莫四个呼吸后,他收回手,说:“问题不难解决。不过要完美解决,保留好处又不留后遗症的话,需要一点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艾尔海森。
“这位小哥,能让我们带走她一段时间吗?”
在夏黎给出他的判断后,桑多涅和爱拉尼同时松了一口气。
荧和派蒙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一点也不意外。
可这句话落在艾尔海森耳里,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完美解决,保留好处,又不留后遗症……这个“好处”,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璃月什么时候,有这种能直接处理神明知识的技术了。
艾尔海森心中疑惑,面上仍不动声色,公事公办地说:“恐怕不行。教令院对这类学者有着特殊的关注。”
“从我踏足这里见到海芭夏的那一刻起,海芭夏的情况就已经被虚空终端记录,上传到了教令院了。作为书记官,我没办法将她交给你们。”
“就算你们现在把她带走,她也还是须弥人。”
“只要教令院记录在案,她回到须弥城、回到任何一个有虚空终端覆盖的地方,一样会被识别、被收容。你们保护不了她一辈子。”
夏黎皱起眉,深深看了艾尔海森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位聪明的小伙子,路走窄了呀。
“说到底,还是谈不拢的吗……”
眼见己方出动大杀器夏黎都没能谈拢,荧有点恼了,心中只觉本地书记官简直太没礼貌了。
她把派蒙放下,手中星岩之契上,倏然亮起一层沉金色的光。
金芒顺着剑脊一路烧上去,岩元素从她脚底漫开,沉、重、不容置疑,连周围浮着的草元素都被硬生生挤了出去。
草木低伏,风息凝滞。
艾尔海森看得心头一凛。
光是一个情报中提及的其中一位旅者,就有这样的实力,再加上旁边那个虎视眈眈的执行官木偶……
不行,得转换策略了。
电光火石之间,知晓自己武力上不占优的艾尔海森忽然开口。
“其实,让你们带走海芭夏,也不是不行。”
正在蓄势的荧呼吸一滞:“……嗯?”
“从你们为了海芭夏做到这一步来看,你们不是冲着知识来的。既然如此,事情就有另一种解法。”
他顿了顿,语速快了起来:“教令院关注这样的学者,是为了他们脑子里的知识。只要那份‘东西’能补上,人在谁手里,对上面的那些人来说并不重要。”
“只要你们能带来一份神明罐装知识,填补上这份空缺,我就可以动用书记官的权限,把海芭夏的事压下去。”
桑多涅收起了准备动手的心思,抱着胳膊打量对面那个一本正经的书记官,面色古怪。
这番话听着像是在替他们着想,可仔细一琢磨就会发现,这分明就是让一群外邦人去蹚浑水……
在提瓦特,涉及到神明的事,能有简单的吗?
“啧。”
桑多涅面露揶揄地咂了一声,“说得好听是交易,说白了,不就是让我们替你去干你自己不方便干的活吗,书记官大人?”
荧则是直接问:“神明罐装知识是什么?”
“字面意思。那是从接触过世界树、精神已经无法承受那份知识的学者脑中,提取出来的东西,是属于神明才能解读的宝贵知识。”
艾尔海森没有在意桑多涅的嘲讽,面色如常地继续说,“教令院会把这类知识封装成罐装知识,供研究或……其他用途。”
“奥摩斯港的黑市,最近就有神明罐装知识流通的消息。”
他顺势往下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正巧最近风纪官被外调了,调查这类事情的工作落在了我头上。”
“你们要是能替我去调查一趟,海芭夏的事,我可以暂时压下来。至少在你们回来之前,她不会被标注上‘待处理’的标签。”
荧听得慢慢沉默了。
她也不是傻子,这个人恐怕一开始就是在找人帮他调查那个什么罐装知识的事,海芭夏的忽然疯魔,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开口的由头。
在这一刻,她心中涌起了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但看看昏迷的海芭夏,荧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那点不快:“行,我们去。”
艾尔海森雷厉风行地转身:“那就走吧。”
荧被他这份雷厉风行的做派噎了一下,只能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回头朝派蒙招了招手:“派蒙,走了。”
然而等她转过身,却发现身后的人,除了派蒙一个都没跟上来。
桑多涅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冷哼了一声:“别看我,我可没有替人跑腿的习惯。罗莎琳那边还需要一些数据收尾,才能计算出唤醒她的方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海芭夏这边,我也不放心交给别人。”
爱拉尼抱着手稿,有些不好意思地举了举手:“那个……两位恩人,我明天还有导师的课要听,奥摩斯港那么远,我实在去不了。”
荧和派蒙对视了一眼,都表示理解。
然后两人一起看向夏黎。
夏黎指了指地上的海芭夏:“海芭夏身上的问题要留下人处理,等你们那边的事情结束了,再到须弥城集合吧。”
“我会给凯瑟琳留个信,让她转告你们到哪里集合的。”
桑多涅斜了他一眼:“喂喂喂,凯瑟琳可不是给你们拿来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