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甚至倒下的后果,谁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桑多涅又有些别扭地解释了一句:“当然了,我可不是在关心你,只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边数据采集也会受影响……”
荧:“……呃,其实我觉得我可以的。”
“你不可以!”
在桑多涅的呵斥中,荧默默松开了拳头,暗自觉得有点可惜。
就在这时,引梦钉周围泛起一阵轻微的波动。
一面光幕,在荧身边铺开。
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一点点亮了起来,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径,标出了已经被点亮的区域,还有大片大片尚未涉足的空白。
“咳咳……”
桑多涅咳嗽了一声,说,“先往前面走走看吧,我会指引你的。”
“路上记得多采集一点数据给我。”
“好。”
荧压下那个“一路打过去”的念头,有些可惜地抬脚往前走。
渡殿很长,一层一层地重叠在一起,绕来绕去的。
荧越往里走,那些停留在纸门上的影子就越清楚,一段一段地在两人眼前掠过。
第一扇纸门上。
小小的人影,安安静静蜷缩在阁楼里,轮廓很小,只是孤零零的一团。
等荧靠得近了,那团孤零零的影子,就会像忽然受惊一样,倏地从纸门上抽离,遁入梦境更深处消失了。
荧的脚步停了一拍。
那团影子蜷缩的姿势,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这些影子……居然还会动?”
桑多涅的声音从钉子里传出来,带着疑惑,“按理说,梦境里的残像应该是固定不变的才对。”
“嗯……”
荧盯着那团空荡荡的纸门,随口应了一声,“可能是什么模糊记忆留下的碎片吧。”
“记忆的碎片,还会自己跑?”
桑多涅嘀咕了一句,也没再深究,“算了,先继续往前走吧。”
第二扇纸门……
那上面出现了工匠的身影,锻锤起落,熔炉火光在纸面上跳动。
可还不等那火光驱散周围环境里游荡的诡异气氛,火光便突然暴起,吞没了那其中攒动的人影。
火光中,混乱降临……
初始的明亮与温暖不再,只剩下令人不安的炙热,透过那薄薄一层的纸面,都能感觉到烫。
桑多涅沉默了一会,声音里带着越来越浓的疑惑:“……不对劲,这些影子的走向完全不符合自然梦境的逻辑。”
“荧……”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可能真的弄错了。你进的,大概不是你自己的梦。”
荧没接话,她看着在混乱中匆匆闪过的紫发影子,迟疑着开口:“等等,那个人是……散兵?!”
桑多涅的声音从钉子里传来:“哦?你认识这个影子……等等,散兵?!你说刚才那个影子,是那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我应该……没有认错。”
荧皱着眉,“之前在稻妻的时候,因为稻妻存在的‘第一因’出了问题,为了从错乱的过去里选出一个唯一正确的走向……”
“夏黎曾经用岩石的记忆复现过这段过往,那个影子,应该就是曾经作为倾奇者的散兵。”
“倾奇者?哈?!”
桑多涅愣住了:“那个成天摆着臭脸的家伙,以前居然还有过倾奇者这种称号……啧啧,与众不同,又衣着鲜亮的人,你别说,还真有点那味道。”
这回轮到荧奇怪了。她问:“你们不都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吗?”
“这些事……你不知道?”
“不知道。”
桑多涅答得很干脆,“执行官之间又不是什么交心的关系。”
“大家各有各的活计,谁也不问谁的过去,他又从来不肯好好说话,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的,谁乐意跟他多聊两句。”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微妙的不自然:“而且……散兵那个家伙最近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眼下这片梦境,竟然还和那家伙有关的话,我建议……”
荧:“……建议退出去?”
“嗯。”
桑多涅没有否认,出于安全考虑地说:“这次入梦的情况太古怪了,表层梦境被世界树影响,被世界树影响的梦境深处,还藏着散兵这家伙的梦。”
“贸然往里钻,风险太大了。”
荧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只点亮了一小半的地图上:“就这么离开的话,会对罗莎琳那边有影响吗?”
“会有一点。与梦境相关的数据,采集得还差一点。”
桑多涅说,“不过我回去自行演算一下,也差不多了。”
“散兵那家伙自从拿走雷神之心后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暗地里捣鼓些什么名堂。这片梦境既然和他有关,保险起见,还是不要继续深入了。”
说到这里,她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当然了,这可不是什么第七席怕第六席的俗套戏码,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荧:“…………”
可她什么都没说啊。
就在这时,引梦钉在这时候又动了。
那枚钉子缓缓旋转,表面的螺旋纹路重新亮起,泛出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冷光。
钉子里,桑多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我正在用引梦钉,反过来锚定你现实中的身体……荧,你别反抗……可能会有点颠簸。”
荧点了下头:“知道了。”
话音刚落,引梦钉的旋转骤然加快。
光从钉子表面淌下来,一寸一寸爬上她的手臂。
紧接着,脚下的木质地板开始晃,一点点远离荧的视线。
她的身影,也在一阵模糊后,脱离了这片诡异的梦境空间。
她离开了,可纸门上的影子,还在重演。
蜷缩的人影,落下的锻锤,暴起的火光,炸裂的雷光,以及那个孤身一人远去的背影……
一幕一幕,重新来过。
重叠的回廊依旧一层套着一层,像一团被人随手丢在角落的线,怎么理都理不顺。
纸门上的影子,还在自己走着。
蜷缩着,锻打着。
烧着。
被雷劈着。
站在废墟里。
再一次,回到第一步。
很明显。
这片梦境的真正主人,也还困在里面,没能走出去。
……
随着引梦钉破开两界壁垒,一线冷白的光,从很深的地方垂下来。
荧的意识被那根钉子拽着一路往上,藤蔓向两侧退开,绿意被抽走,像有人从画里把颜色拧干了。
然后……
“……荧?荧,听得到吗?”
荧睁开眼,入眼就是熟悉的山洞顶部,香炉里的烟已经淡了,只剩一线细细的白,在空气里飘着,淡得就快要看不见了。
桑多涅还站在入梦前的老地方,眼前悬浮着一块光幕,头都没抬,指尖还在飞快地划。
从荧的视角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桑多涅腰后的发条正在飞快地旋转。
看起来……
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在荧愣神之际,桑多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数据回收完成了,先别急着起来,缓一缓。”
话虽如此,但荧还是撑着坐了起来:“嘶……感觉像被人从很深的水底一把捞上来,脑子还在滴水。”
“嗯……奇怪又贴切的这个形容。”
桑多涅顿了一下,“不过倒是意外的很准确呢。”
荧没有接话,她揉了揉眉心,环顾四周,“派蒙和海芭夏呢?她们的情况怎么样?”
“小派蒙还在睡。”
桑多涅竖起一根手指,朝那张软垫指了指。
派蒙裹着那条十字星小被子,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还露在外面。
看着这个小家伙,桑多涅的语气有些微妙:“数据很平稳,甚至有点平稳得过分了。”
荧有些无奈地扶额:“……她大概梦见了自己在睡觉吧。”
“嗯,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荧:“…………”
她转过头,看向石台那边,声音低了点:“海芭夏呢?”
桑多涅的手停了一下:“她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意思?”
“她的意识,根本没有被引梦钉锁定。”
桑多涅抬起头,拧着眉解释:“我是在一片很乱的东西里,把她硬拽回来的。”
“很乱的东西?”
荧想到了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稻妻回廊,下意识皱起了眉。
但还不等她再问些什么,旁边石台上的人,就猛地坐了起来。
“……神明大人!”
一声尖叫从海芭夏口中传出,把洞顶的藤蔓都震得一颤。
她睁着眼睛,眼神溃散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喃喃。
“别……别拉我回来……”
“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了……他就在那里……”
“他在等我……”
说话间,她从石台上滚了下来,不管不顾地冲向了山洞外。
看那疯魔的姿态,全然不见半点学者该有的样子。
荧大惊失色,起身就要去追,可由于意识刚刚回归,动作慢了半拍,她抓向海芭夏的手扑了个空。
就是这半拍。
让海芭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洞口处,爱拉尼靠在岩壁上,手稿摊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她等得都快睡着了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风从她面前掠了过去。
“……唔?”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见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已经从她面前跑远了。
“诶?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站起身探头,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第二阵风又飞速来到了面前。
这回,本来就有些迷糊的爱拉尼被风带得一个趔趄,倏地倒向了后方。
不过中途,有一只手拉住了即将下坠的她。
她抬头一看,有些愣神地眨了眨眼:“恩、恩人?”
“爱拉尼。”
荧一把扶住她,来不及多说,“去洞里叫大家,海芭夏出事了!”
“啊?是、是发生什么……”
“拜托了。”
顾不得听完爱拉尼说了什么,眼见海芭夏跑远的荧,就再次动身追了出去。
爱拉尼伸着手,站在原地,看看洞里,又看看外头,一脸茫然。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
道成林所在的地带还算开阔,路上没什么遮挡。
海芭夏没跑多远,就被荧追上了。
准确点说,不是被追上,而是发疯的海芭夏主动停了下来。
此时的海芭夏面前,正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人有着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发尾泛着一点浅青,一侧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
黑衣,青绿的镶边,肩甲利落。
而在他耳侧,青绿色的声学饰件旁边,还多了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浅白色薄片。
那个荧不认识的叶片状薄片上,正有着微光在流转。
荧赶到附近的时候,拦下海芭夏的男人正抬着手,掌心冒着绿光对准了海芭夏的脑袋。
点点绿芒,正在往海芭夏的脑子里钻。
本就紧张的荧看到这一幕,当时心下一紧,厉声喝问:“你是谁!你对海芭夏做了什么!”
说话时,荧手中金芒一闪,已然拔出了剑。
男人闻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荧身上,语气冷硬:“……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们才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掌心的光芒尽数没入海芭夏的脑袋里。
海芭夏的身子晃了一下,向前栽倒。
那个转身的男人则是好像恰逢其时地伸出手,稳稳接住了对方。
“虚空记录里,明论派的学者海芭夏,状态一直很稳定,可在你们接触她之后,她就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又抬眼看向荧。
“这件事,你不应该解释解释吗。”
荧皱起眉,察觉到眼前人似乎并非她所想那样是敌人后,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是说,海芭夏她……疯了?”
男人冷着脸:“精神过载,认知紊乱,用通俗的话说,就是疯了。”
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冷淡。
荧看着对面男人那张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脸,又皱起了眉。
就是双方僵持着,谁都没有先动的那几秒。
身后忽然传来爱拉尼的声音:“你是……书记官,艾尔海森?”
跟过来的爱拉尼,跑得气喘,手稿抱在怀里,一边喘一边望着眼前的男人瞪大了眼。
在她身后,匆匆赶来的桑多涅,正和抱着派蒙的夏黎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