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一片洁白的云朵里，派蒙正躺在云上，睡得四仰八叉。
她身上盖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开了，一只脚还搭在云边上，随着云朵的起伏一晃一晃的。
“……啧。”
桑多涅的声音从钉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居然连梦境里都在睡觉，这小家伙还真是悠闲呢……”
由于宿主主观意识上的缺失，这根引梦钉没法独自离开去探索别的区域。
但即便只是这样，这份不一样的数据依旧给了桑多涅不小的启发。
她一边采集，一边低声自语。
“两边的数据都正常……倒是海芭夏那边。”
“为什么还是无法定位她意识所在的位置呢。”
“明明都有数据传回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指尖在光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眉头越拧越紧。
“……难道，真的是和世界树有关吗。”
贸然接触世界树，对凡人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过量的数据流在一瞬间就能摧毁一个人脆弱的精神。
海芭夏的失联，让桑多涅产生了很深的担忧，即便有着夏黎的保证，她也还是不放心，不停地尝试着恢复引梦钉的定位，找到海芭夏的意识。
但始终不见成效。
……
而在更远的地方。
在一片幽暗里，名为海芭夏的凡人，见到了她命中注定的神明。
她的意识，与一股宛若汪洋的意识洪流，轻轻碰上了。
那洪流里没有声音，却灌满了感知。
无言。
只有无数破败的碎片，从她意识里匆匆掠过。
人生破碎的苍白。
精神与肉体被撕裂的痛楚。
还有三次被舍弃的寒凉。
许多飞速掠过的画面没有顺序，乱七八糟地砸过来，每一片都在海芭夏意识里留下一点属于别人的痕迹。
海芭夏在那片汪洋里浮着，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
她却没有挣扎。
被那片几乎遮蔽了整棵世界树的意识包裹着，她只觉得……
自己终于寻到了那位垂怜世人的神。
神啊……
那是，一切答案的答案，是一切终点的终点。
也是她，所期盼的「曙光」。
几乎是下意识地，海芭夏朝那片正在退走的意识洪流伸出了手。
在此刻，求知的欲望与觐见神明的喜悦，占据了她身为学者的全部理智。
她发了疯，她着了迷。
她一门心思只想去触碰那片汪洋的核心，想去觐见这些意识的源头……
“等等……”
“让我……再靠近一点……”
“求您……让我再靠近一点……”
这一刻，一位虔诚的信徒诞生了。
虔诚，纯粹，毫无功利之心。
被那片意识洪流包裹的海芭夏，此刻只是想靠近，想离她所寻到的神明，再近一点。
而意识与意识之间的接壤，也让那片犹如汪洋般无处安放的意识，清晰感知到了这个凡人所思所想的全部。
「他」感受到了这份纯粹的喜悦，从而陷入了对自我的反思中。
甚至于忘了抗拒这个凡人的接触……
可是，即便无意识间收敛了自身的锋芒，这片由他意识发散形成的汪洋本身，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也太过沉重了。
那片汪洋本身，是他的怨，是他的不甘，也是他未被安放的执念。
这并不属于慈悲，也不属于启示。
还只是凡人的海芭夏，压根无法承受这样的意识接壤。
她的意识在周围洪流的冲刷下，开始一阵阵发昏，可她仍在往前伸。
那倔强的模样，仿佛只要往前再伸一寸，就能碰到她心中的那份「曙光」一样。
……
位于须弥城地下的净琉璃工坊里。
沉在意识深处冥想的散兵，忽然皱起了眉。
有一个渺小的凡人，接住了他漫溢出来的情绪。
在意识与意识接壤的瞬间，散兵感受到了一种名为被选择的感觉。
在这一刻，这位早已选择抛弃那些软弱无用情感的人偶，忽然因为一个凡人的注视，而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她……
借着海芭夏这位信徒做锚点，处在正机之神内部的散兵，看见了道成林内发生的一切。
他的第一位信徒，金发的旅者，白色的漂浮物，情报里那位二代岩神。
以及……桑多涅。
那个，同为人偶，一样由他人之手诞生，却没有被抛弃的同僚。
此刻，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理性，规整，像一件没有一丝裂痕的造物。
而他，已经迈出了通往神明之路最关键的一步。
散兵看着这一山洞的人，看着海芭夏虔诚的期盼，看着旁人浑然不觉的模样，方才生出的那一点触动，慢慢冷了下去。
凡人的信仰，旁人的旅途，同类的归宿……通通都无所谓了。
他已经踏上了那条路，再也不是之前的自己了。
即将完工的正机之神体内，散兵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但脑海里还留着那位同僚的身影，为了某个人，把自己困在一些无意义的琐事上，被感情牵着走，还露出那种软弱的样子……
想着想着，散兵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弧度。
“呵。”
“无聊。”
他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傲姿态，但对于那位无知凡人的冒犯，意图斩断这世间所有羁绊的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降下神罚。
也没有给出回应。
他只是回想着那双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眼睛，和那声轻得几乎散掉的呼唤，在心里冷冷地评了一句。
“……无聊！”
在这之后，散兵收敛了自己发散出去的意识，将那个无知凡人的灵魂，安全送了回去。
而他自己则重新盘腿闭眼，再度适应起了自己疯涨的精神与力量。
……
而在散兵没注意到的地方，远在道成林的夏黎忽然抬起头，一眼锁定了须弥城地下的某个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洞口垂下的藤蔓，越过树冠，越过正午偏斜的日光，直至落在了须弥城地下。
桑多涅注意到他从光幕上抬起了目光：“怎么了？”
夏黎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有一个很别扭的家伙，刚刚探头看了一眼。”
桑多涅：“嗯？”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山洞外，正抱着论文手稿不停打哈欠的爱拉尼，没明白这位岩神大人说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
夏黎也没有解释，只是望着神情逐渐不再安详的海芭夏，轻轻叹了口气。
“等会，你可有的受了哦……”
……
与此同时，另一边，被绿色填满的梦境中。
荧把不知道第多少根藤蔓从身边扒拉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桑多涅，这里……真的是我的梦境吗？”
她现在站的这块，已经是她走出很远后的梦境里，可依旧……头顶是藤，脚下是藤。
目之所及，也全是藤。
“……就算被那个什么世界树影响了，也太夸张了吧。”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我都走了有半个璃月港那么远的距离了，结果还是全是藤蔓。”
“这个梦做的。”
她叹气着，又把一根挡路的藤条拨开，“居然比醒着的时候都累。”
是的，心累。
走了这么久，脚下踩的还是藤，眼前看到的还是绿。
本身对绿色就不太感冒的她，这会看得她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在她身边，引梦钉依旧跟着，但那里面桑多涅的声音，在这时候明显卡了一下。
“呃，这个……”
坦白说，桑多涅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按她的推演，梦境里的事物，本该随主人的意愿变化才对。
就像派蒙那边，一片白云，一床被子，睡得舒舒服服。
可荧这边，半点不随主人的意思，全是草和藤蔓……就算有世界树的影响，这也太夸张了。
她沉默了几秒，仔细想了想，说：“要不……我用引梦钉帮你开一条路，前往梦境更深层的地方看看？”
荧迟疑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那边传来的声音立刻抬高了半度，“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荧：“…………”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耳熟，但桑多涅显然没打算给荧继续犹豫的机会，紧接着便自顾自地忙活了起来。
“嗯，好了。”
过了一会，桑多涅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计算过这片梦境的结构，接下来你要是想前往下一层梦境，只需要跟着引梦钉前进就行。”
“到了地方，它会自动打开深层梦境入口的。”
“……行吧。”
荧感觉有些不太靠谱，但气氛都已经到这里了，她再说拒绝，倒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
她看了眼身边那枚隐隐指向某个方向的钉子，抬脚迈步向前。
被引梦钉影响的藤蔓在荧身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就这样在一堆藤蔓里横冲直撞，走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停在了一处藤蔓格外密集的地方。
在这里，引梦钉发出一阵嗡鸣，原本舒缓的波动，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荧问：“就是这里了吗？”
“嗯，准备好。”
桑多涅应了一声，“再往前就是梦境的下一层……”
话没说完，那枚引梦钉就忽然动了，它像在现实空间里一样，笔直地刺进了荧身前的梦境壁垒中，卡在了半空中。
本就脆弱的梦境壁垒，被撬开了一个幽深的通道，裂口四周的边缘像水一样抖动，往外泛出不稳定的幽紫色微光。
“……这后面就是更深层的梦境了。”
钉子里传来桑多涅的声音，她说：“那里的环境受世界树的影响更深，不过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全是藤蔓了。”
“希望如此……”
荧一边往里走，一边吐槽，“要是过去还全是藤蔓，我就把这个破钉子给拆了！”
“喂喂，那可是我辛苦做出来的……”
听着耳边响起的抱怨，荧一步踏进通道。
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藤蔓交织的梦境，就像被指尖划过的水面一样，一层一层褪了下去。
绿意退得干干净净，荧一步落下，脚下当即发出了“咯吱”的一声轻响。
藤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木质的廊道，正一层一层向外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条走廊，看起来十分破旧，荧第一眼看到的事物，一大半都处于半损毁的状态中，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两侧立着一扇接一扇的纸门。
那些门上的木格框内，糊着薄薄一层半透明薄纸，透过纸张，甚至能看到门后事物的影子。
走廊两侧垂着的朽木围栏，廊缘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却已经烂了。
空气里有很淡的霜汽，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而在这一切之间，还飘着点点落樱。
浅色的花瓣从看不见的地方落下来，慢悠悠地旋着。
异常的违和感，但结合周围的事物，能让人一眼就看出很浓的稻妻味。
“……”
荧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看着这片乱糟糟的东西，第三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桑多涅，这个梦境，真的是我自己的吗？”
桑多涅语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对答。
荧指着眼前破败的稻妻风格回廊，无奈地吐槽：“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我会梦到的吧……桑多涅。”
荧在稻妻的回忆……坦白说，那并不是很美好。
至少她自己觉得，是不会这么魂牵梦绕的。
如果说那些藤蔓还能用世界树推脱，那么……这些甚至有海乱鬼游荡的梦境，到底是什么鬼啊！
走廊深处，正有几个晃动的黑影提着刀，一摇一晃地走着路。
看模样，明显是海乱鬼。
这时候，桑多涅也不自信了：“呃，这个，这个……”
有关梦境的疑问，难住了这位解构万物的发条公主。
她一时间也查不出原因，只能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嗯，这个……总之，先到处探索一下看看吧。”
荧翻了个白眼。
她盯着远处那些晃动的影子，握了一下拳头。
嗯……
力量比起现实并没有减少，只是几个海乱鬼罢了。
大不了，打过去就是……
“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吧。”
桑多涅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忽然出声提醒：“梦境里虽然也能拟态出和现实中一样的元素力，但这里毕竟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