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实验楼,地下一层检验中心。
温文宁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十五份装订好的体检报告,按编号从001到015排列。
封面统一印着“长青工程·首批受试者十二月期随访报告”。
李振国坐在对面,手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是今年从国外带回来的,专门用于加密存储临床数据。
“都在这了。”李振国推了推眼镜,“十五个人,无一例退出。无一例严重不良事件,无一例要求终止用药。”
温文宁从第一份开始看。
001号,周老。
用药前基线数据:血压一百五十五比九十,肾功能卡在正常值下限,冠脉供血轻度不足。
十二个月后复查数据:血压一百三十二比八十四,肾小球滤过率上升百分之十八,冠脉造影显示原有的轻度狭窄已无法检出。
心肺功能评估:较基线提升百分之二十七。
骨密度:较基线提升百分之十五。
认知功能评分:九十四分,较基线的八十一分提高了十三分。
温文宁翻到体能测试页。
六分钟步行试验:五百六十米。
她停了一下。
八十二岁的老人,六分钟走了五百六十米。
这个数据放在六十岁的健康人群里都算优秀。
她合上001号,拿起第七份。
007号,孟广川。
七十九岁。
用药前的肺功能只有预计值的百分之六十二。
四十年在戈壁滩上找矿,吸了半辈子沙尘。
十二个月后:肺功能恢复到预计值的百分之七十八。
温文宁翻到备注栏。
“受试者自述:爬三层楼不再气喘,可连续步行两公里。”
下面还有孟广川自己加的一行字,歪歪扭扭写在备注栏旁边。
“我又能去野外了。温博士,明年能不能让我跟你们去趟云南?”
温文宁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011号,韩铁山。
当初那个说“不吃”的独臂老兵。
十二个月后的数据:右肩残端的慢性疼痛评分从七分降到了二分。
困扰他四十年的幻肢痛几乎消失。
睡眠质量评估从“严重障碍”改善为“轻度障碍”。
备注栏写着:“受试者首次表示‘睡了个好觉’。”
温文宁翻完十五份报告,把文件夹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沉默了几秒。
“李教授,综合数据您跑过了吗?”
“跑了。”李振国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她看屏幕。
一张折线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综合生理年龄评估值。
十五条线,从左到右,全部呈下降趋势。
“平均生理年龄回调幅度:十一点三岁。”李振国指着图表底部的数字,“最大的回调了十五岁,最小的也有七岁。”
他停了一下。
“文宁,这组数据拿到任何一个国际期刊上去,不用说审稿人了。编辑看到第一页就会以为是造假。”
温文宁没接话。
她翻到最后一份报告。
编号不在001到015的序列里。
封面上没有印名字,只有一个手写的编号:bK-001。
补充批次,第一号。
沈正远。
温文宁打开这份报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外公是第二批补进来的,比前十五个人晚了三个月。
用药前基线数据她记得很清楚。
八十九岁,气血两虚、右关脉弱、骨质疏松、白内障早期、听力下降。
九个月后的复查数据摊在她面前。
血压:一百二十八比七十八。
骨密度:较基线提升百分之二十二。
视力:右眼从零点四恢复到零点七。
听力:低频段恢复正常,高频段改善明显。
综合生理年龄评估:七十一岁。
从八十九岁到七十一岁的身体机能水平。
回调了十八岁。
十五个人里最大的幅度。
温文宁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外公的脉她每周都在把。
从去年二月用药到现在,她亲手记录了每一次脉象的变化。
从沉细无力到逐渐沉稳有根,从右关偏弱到两手六脉均匀。
这些变化她一天一天看在眼里,并不意外。
但当所有变化汇总成一个数字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她合上报告。
门被推开了。
沈正远拄着拐杖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九十岁的人了,但走路的速度比一年前快了不止一点。
“文宁。”
“外公,您怎么来了?”
“李振国给我打了电话,说数据出来了。”沈正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我自己的报告让我看看。”
温文宁把bK-001递过去。
沈正远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
看到综合生理年龄评估那一页的时候,老人的手停住了。
七十一岁。
他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擦了很久。
“外公?”
“在。”沈正远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声音很平,“数据不错。”
就说了四个字。
但温文宁看见他放回眼镜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七十一岁的身体机能。
七十一岁那年他还能自己上山采药,还能连续坐诊一整天不觉得累,还能弯下腰给最小的徒弟扎马步纠姿势。
现在,他的身体回到了那个时候。
像是时间给他开了一道口子。
沈正远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温文宁在一旁开口,语气严谨:
“安排好了。所有原始数据双份加密,一份存地下二层的保险柜,一份由安全部门封存。电子数据全部离线备份,不接入任何外部网络。”
“李教授。”沈正远转头看他。
“在。”
“这批数据从今天起,知道详细内容的人不能超过五个。你、文宁、张远、我,加上审批这份报告的领导小组负责人。其他人只看结论,不看原始数据。”
“明白。”李振国点头。
沈正远站起来,拿起拐杖。
“我回去了。下午知夏堂还有八个号。”
温文宁站起来。
“外公,让张远送您。”
“不用,打车。”沈正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的出租车费从我自己兜里掏,别给我报销。”
门关上了。
李振国坐回椅子上。
“文宁,沈老的数据是所有人里回调幅度最大的。”
“我看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文宁没回答。
心里有数。
外公的体质底子比其他受试者都好。
他这辈子练功、采药、自己给自己调理身体,基础条件摆在那里。
药物在他身上发挥出了最大的效能。
李振国合上电脑。
“对了,上午领导小组秘书处来了一个电话。”
温文宁看着他。
“审批通过了。”李振国把一份传真件递过来,“第二批用药名额扩大到五十人,审批标准跟第一批一致。逐人审批,不走后门。”
温文宁接过传真件,从头看到尾。
红头文件,三个公章。
“五十人。”她把传真件放在桌上。
“原料跟得上吗?”李振国问。
温文宁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原料供应稳定,产能充足。”
李振国不知道这八个字背后是什么。
温文宁清楚。
空间里那株完成共生进化的金叶银兰,六片淡金色花瓣舒展着。
每二十天结一茬果实,单颗药效是原来的三倍。
高黎贡山深处那条矿脉,五百多吨暗金色矿石静静沉睡在地下。
初加工基地已经投产,矿石浸泡液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
外婆五十三年前在岩洞壁上刻下的“予棠”二字,守着这座宝藏,等了半个世纪。
温文宁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一摞报告的封面上。
十五个人的生命被拉长了。
下一批是五十个。
再往后,会是五百个、五千个、五万个。
她把报告锁进保险柜,关上铁门,拧紧密码锁。
转身走出检验中心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一群鸽子正掠过冬天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