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的门票是霍渊亲自去买的。
他穿了件深咖色的夹克,戴了顶鸭舌帽,排在售票窗口后面,前头站着一个举着旅游小旗的大姐,后头跟着两个背书包的大学生。
买了八张票。
售票员数了两遍。
“同志,您这是几口人啊?”
“八口。”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温文宁站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他。
身边围了一圈孩子。
三宝抱着胳膊,脑袋微微上扬,打量着颐和园的大门。
“妈,这道门清朝时期是皇家专用的,现在门票两块钱一张。按通货膨胀率折算的话,当年这道门的通行成本大概相当于普通人三年的收入。所以说,时代进步的核心标志就是:以前只有皇帝能玩的地方,现在我们花十六块钱全家就能进。”
五宝拎着一个硕大的竹编提篮,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三哥,少废话,帮我提东西。”
“我拎的是脑子,你拎的是饭盒,分工不同。”
五宝踹了他一脚,没踹着。
二宝站在温文宁身侧,安安静静的,手里攥着一小把刚从路边摘的野花。白色的小雏菊和几朵淡紫色的什么花混在一起,被她用草茎扎成一圈。
四宝已经打开了速写本,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动。
她在画门口的石狮子。
糖糖骑在温文宁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妈妈的头发。
“妈妈,那个大狮子嘴巴里有球球!”
“那是石球,不能摸。”
“为什么不能摸?”
“摸了狮子会咬你。”三宝头也不抬。
糖糖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往温文宁怀里钻。
霍渊拿着票回来了。
他把八张票递给温文宁一半,自己手里攥着一半。
温文宁看了他一眼。
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帽檐底下的下颌线条依然锋利,穿便装也藏不住那股子军人气质。
“你戴帽子是怕被认出来?”
“嗯。”
“你在颐和园门口被认出来能怎样?”
霍渊没回答。
三宝替他回答了。
“爸是怕被认出来之后,今天的假就白请了。”
霍渊看了三宝一眼。
三宝耸耸肩,表情坦然。
一家八口进了园子。
昆明湖上波光粼粼,远处的万寿山倒映在水面上,长廊的彩绘在阳光下鲜亮得扎眼。
五宝一进园子就开始找划船的码头。
“妈,咱们租大船还是小船?”
“大船。你那个提篮能放得下。”
“我带了排骨汤、卤牛肉、酱黄瓜、糖醋莲藕,还有昨天烤的蛋黄酥。汤用保温桶装的,现在还是热的。”五宝一样一样数着手指头。
三宝在旁边默默算。
“八张门票十六块,租大船一小时三块,按两小时算六块,加上来回打车费十二块,总计三十四块。人均四块二毛五。在颐和园划船野餐的人均消费,比去国营饭店吃一顿还便宜。”
“你能不能一天不算账?”五宝无语。
“不能。这是本能。”
码头上租了一条能坐十个人的大木船。
船老大看了看这一家子: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漂亮的女人,五个半大孩子加一个小不点。
“同志,您这一家子人丁兴旺啊。”
霍渊没吭声。
温文宁笑了笑。“是。”
船推离岸边,桨声咿呀。
五宝在船尾铺了一块格子布,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排骨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先喝汤,再吃肉,最后吃点心。顺序不能乱。”
三宝端着碗接汤,嘴里还在嘟囔。
“排骨按今天菜市场的价格是三块五一斤,你买了两斤就是七块。卤牛肉十二块一斤,你切了大概半斤就是六块。加上配菜和调料成本,这顿船上野餐的食材总成本大约十八块。”
五宝把勺子往他碗里一怼。
“闭嘴喝汤。再算账不给你蛋黄酥。”
三宝闭嘴了。
四宝坐在船头,速写本摊在膝盖上。
她画的不是万寿山,也不是十七孔桥。
她画的是船上的人。
五宝弯腰盛汤的侧影。三宝端着碗、一脸“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表情。二宝安静地编花环。糖糖趴在船舷边往水里看。
还有船尾的爸爸妈妈。
爸爸的手搭在妈妈肩上,妈妈靠着他,脸上在笑。
四宝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二宝坐在船中间,膝盖上放着那束野花。
她把花茎一根一根编进草圈里,动作轻柔又专注。
编完了,她站起来,走到温文宁面前。
“妈,给你戴。”
她把花环轻轻放在温文宁头上。
白色和淡紫色的小花落在温文宁的黑发上,颜色衬得她的脸更白了。
温文宁伸手摸了摸花环。
“好看吗?”二宝问。
“好看。”霍渊先开了口。
温文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糖糖趴在船舷边上,两只小胖手伸进水里,拍得水花四溅。
“妈妈!鱼!好多鱼!”
她把湿漉漉的手缩回来,脸上笑得眯起了眼。
“鱼鱼说快乐!鱼鱼说水里好舒服!”
二宝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在糖糖身边。
“糖糖,鱼不会说话哦,是你自己觉得开心对不对?”
糖糖歪着头想了想。
“嗯……是糖糖觉得鱼鱼开心!”
二宝笑了笑,把她湿乎乎的小手擦干。
温文宁靠在船舷上,看着湖面。
十四年前她穿越到这个年代,十九岁,拎着红本本上了海岛。
那时候霍渊坐在轮椅上,双腿没有知觉,所有人说他是废人。
她看着轮椅上那个宽肩窄腰的禁欲系军官,口水差点流下来。
现在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一米八七的个头,腰板比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直。
霍渊走到船头。
船微微晃了一下。
他站在温文宁旁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撑着船舷。
昆明湖的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温文宁没动,靠在他怀里。
“霍渊,今天什么日子你记得吧?”
“记得。”
“哪天?”
“咱们领证的日子。”
温文宁歪头看他。
“你连日期都不说?”
“一九八一年四月十二号。”
他说得很快,像是背了很多遍。
温文宁笑了。
船在湖面上慢慢滑行。孩子们在后头各忙各的,五宝在给三宝分蛋黄酥,四宝还在画画,二宝抱着糖糖,阳光落在所有人身上。
霍渊低头看着温文宁头上的花环。
白色的雏菊在风里微微颤。
“文宁。”
“嗯?”
“我们认识十四年了。”
“我知道。”
他沉默两秒:“你越来越好看,我越来越慌。”
温文宁收敛了笑意,抬头看他:“慌什么?”
霍渊收紧揽着她的手臂,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怕配不上你。”
温文宁攥住他的衣角,转过身靠进他胸口,轻声说:
“霍渊,你要是配不上我,这世上就没人配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