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南坡,海拔两千三百米。
六月的山里不热,风从谷底往上灌,裹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温文宁走在前头,背上是一个帆布药箱,手里握着砍路用的柴刀。她穿着一双军用胶鞋,裤脚扎进鞋帮里,头发用黑皮筋扎成一根辫子甩在背后。
沈正远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九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对襟布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文明棍换成了登山杖。
他走得不快,但稳。
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二宝跟在沈正远右手边,背着一个小号药箱,里头装着采集工具和标本夹。
糖糖趴在温文宁背上。
三岁半的小丫头戴着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两只手抓着温文宁的衣服,时不时歪头看看路边的树。
“妈妈,那棵树好高。”
“嗯。”
“它说它三百岁了。”
温文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宝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糖糖,你怎么知道它三百岁?”
“我猜的呀。”糖糖眨眨眼。
二宝没再追问。
温文宁的肩膀松了一点。
这丫头学得越来越快了。“我猜的”三个字,用得恰到好处。
沈正远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进秦岭,是沈正远提出来的。
他要找一味药“九节菖蒲”。
不是药铺里常见的那种。是野生的、长在高海拔阴湿绝壁上的、至少五十年以上的老株。
“《岐黄数典》要收录的濒危药材名录里,九节菖蒲排第三。”出发前沈正远在书房里跟温文宁说,“我年轻的时候在秦岭见过一回,长在悬崖缝里,根扎在石头上,叶子只有筷子长。那株少说有八十年。”
“后来呢?”
“后来我没采。太高了,够不着。”沈正远的语气很平,“那是一九五三年的事。四十二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温文宁看着外公的脸。
九十岁的老人说起四十二年前的一株草药,眼神跟说起一个老朋友一样。
所以她答应了。
带上二宝,带上糖糖,陪他走一趟。
一行人在密林里穿行了四个多小时。
路越来越窄,坡越来越陡。脚底下全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哗啦啦地响。
沈正远的速度慢下来了。
他的呼吸比山下重了些,但没有停。
“太姥爷,歇会儿吧。”二宝递过去一壶水。
“不歇。”沈正远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抬手指向前面,“过了这道梁子,往右拐,有一面朝北的崖壁。四十二年前我就是在那儿看见的。”
温文宁看了看地形。
前方的山梁横在面前,两侧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半米宽的石脊。
“外公,您在这儿等我们。我带月月上去看看。”
“我跟你们一起。”
“外公……”
“文宁。”沈正远拄着登山杖,声音不高,“我这辈子就来这一回了。你让我自己走上去。”
温文宁没再劝。
她把糖糖从背上放下来,交给二宝。
“月月,你牵着糖糖走后面。我扶太姥爷。”
二宝点头,蹲下来帮糖糖系紧鞋带。
四个人过了山梁。
转过弯,一面灰白色的崖壁出现在眼前。
壁面朝北,常年不见阳光,石头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水从崖顶渗下来,沿着岩缝一丝一丝地往下淌。
沈正远站在崖壁前面,仰头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就是这儿。”
温文宁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崖壁高约三十米,中段有一道横向的岩缝,缝里长着几丛杂草。
但沈正远说的那株九节菖蒲,没看见。
“可能已经没了。”二宝小声说。
沈正远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糖糖被二宝牵着,站在崖壁根部。
小丫头歪着脑袋,看着面前的石头。
忽然,她松开二宝的手,走到崖壁前面,伸出右手,手掌贴在了岩面上。
温文宁心里一紧。
“糖糖……”
话没说完。
崖壁根部的青苔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是从糖糖的掌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地,像水面的涟漪。
青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原本贴在石面上的薄薄一层,瞬间变厚了三倍,颜色从灰绿变成翠绿,绒毛一样的苔丝往四面八方蔓延。
二宝的脸色变了。
她一步上前,挡在糖糖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那片正在疯长的青苔。
沈正远转过头来。
温文宁已经蹲到了糖糖身边,把她的手从岩壁上拿下来。
“糖糖,手冷不冷?”
“不冷。”糖糖眨眨眼,“妈妈,石头里面有个小芽芽,它说它出不来。”
温文宁的手指收紧了。
她抬头看向糖糖刚才摸过的位置。
青苔已经停止生长了,但那一片疯长的苔层下面,岩缝里,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紫色。
温文宁伸手拨开苔层。
一株幼苗。
只有小拇指长,两片嫩叶卷曲着,叶面上有细密的紫色纹路。
根须扎在碎石缝里,白得发亮。
温文宁盯着那株幼苗看了三秒。
她行医二十年,见过的药材上万种。
这个紫纹,她没见过。
“外公。”
沈正远走过来。
他蹲下身。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盯着那株紫纹幼苗,一句话没说。
足足看了半分钟。
“不是九节菖蒲。”
“我知道。”温文宁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比九节菖蒲值钱。”沈正远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采了。别伤根。”
温文宁从药箱里取出采集工具,轻轻地把幼苗连根带土挖出来,裹上湿棉布,装进标本盒里。
挖到最后一铲的时候,铲尖碰到了硬物。
“叮”的一声,金属碰金属。
温文宁手一停。
她放下铲子,用手指扒开碎石。
石缝深处,卡着半枚铜片。
巴掌大小,边缘残缺,表面覆满了绿锈。
但锈层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纹。
云纹。
温文宁把铜片取出来,放在掌心。
铜片入手的瞬间,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头晕。
是空间。
空间在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正在疯狂地敲打她的意识壁。
温文宁的脸色一白。
她迅速把铜片收进药箱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震鸣还在持续。
但压住了。
二宝看着她的脸色,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糖糖蹲在地上玩石头,浑然不觉。
沈正远拄着登山杖,目光从温文宁的脸上扫过,落在她合拢的药箱上。
他没开口。
但他的眼神说了四个字。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