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白毛汗往下灌。王建国踩着脚蹬子,拐进南锣鼓巷。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冻泥坎,链条哐当响了一声。
保卫科老钱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三遍。
“李主任上周四下午把胶片提走后,在二车间后头的废料场跟你碰过面。”
保卫科的鼻子比狗还灵。能查到废料场,说明手里捏着出入记录,甚至有人证。李主任拎着违禁内参片钻那种没人去的犄角旮旯,绝不是去遛弯。
老钱直接点了易中海的名。
王建国推车进院。前院静悄悄的,阎埠贵家屋门紧闭,门缝底下抠出一条昏黄的光线。贾张氏门口倒扣着一把破扫帚,挡着煞气。
中院更静。
易中海的正房窗户黑透了。
王建国进屋,反手插上门栓。捅开炉子加了两铲煤球,火苗窜上来,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他弯腰拖出床底下的木箱,翻出一个皮革包。
系统商城兑换的便携式录音机。外面套着旧收音机的斑驳铁皮壳子,里面装的是日本进口tdK磁带。
手指按在按键上,铁皮壳子透着一股冰凉。电池全新,磁带空白。按下录音键,指示灯红芒一闪。
松手,倒带,播放。
“嘶——”
清晰的底噪。
王建国扯过几张旧报纸,把录音机包严实,塞进一个装满废铁件的油污帆布袋里。提着袋子,他推门走到院子里。
中院的公共水龙头底下结着厚厚的冰壳。旁边常年堆着杂物:漏底的破铁桶、几根烂木头,还有三大爷阎埠贵舍不得扔的那筐烂菜帮子。
水龙头正对着易中海正房的东窗。
王建国蹲下身,手拨开烂菜帮子,把帆布袋推进菜筐最底下的空隙。报纸包着的铁疙瘩紧紧贴着砖墙根,离易中海家窗户不到三步。
他没急着按开关。
得等那只老狐狸出洞。
王建国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煤灰,转身回屋。
炉子上的铝壶正往外顶着热气。他倒了缸子开水,就着中午剩的棒子面窝头咬了一口,从抽屉里扯出一张信纸。
蘸水笔吸满墨。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保卫科老钱同志:有人反映,近日深夜有可疑人员翻墙出入南锣鼓巷95号院,疑似与近期厂内失窃案有关,望组织关注。”
字迹潦草,没署名,没日期。
信纸折叠,塞进旧信封。舌尖在封口糨糊上舔了一下,用力压实。
这封信,得在易中海迈出门槛之后送出去。
院里传来脚步声。
王建国停下嚼窝头的动作。
解放鞋的硬胶底踩在冻砖上,动静很闷。一步一步,直奔正房。
王建国凑到窗前,顺着窗户缝往外看。
易中海站在正房门口,手在棉袄兜里掏摸了半天,捏出一串钥匙。平时利索的动作,今天显得格外的慢。钥匙捅进锁眼,拨弄了好几下才拧开。
门开了又关。屋里没亮灯。
王建国退回炉子旁,看了一眼挂钟。
晚上七点一刻。
易中海要找李主任对口供,绝不敢在这个点出门。阎埠贵九点准时熄灯睡觉,贾家那几口子折腾到十点也该消停了。
王建国和衣躺在床上,把闹钟发条拧到十点半,塞进枕头底下。
闭眼。
枕头底下的闹钟闷闷地响了。
王建国一把掐断铃声,翻身下床。
炉子里的火光已经暗下去。他摸黑套上大棉袄,脚蹬进棉鞋。拨开门栓,木门拉开一条仅容侧身的缝隙。
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各家各户都歇了。唯独易中海的正房,厚实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暗的光。
还没睡。
王建国贴着冷硬的墙根,猫腰溜到水龙头旁。手伸进烂菜筐底下,摸到那个帆布袋。隔着粗糙的布料,拇指重重按在录音键上。
他提前用黑胶布封死了指示灯。手指触碰间,能感觉到机器内部齿轮轻微的震动。
磁带开始转了。
退回屋内,门栓重新插好。
王建国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后,耳朵贴着冷冰冰的门板。
钟摆滴答。
快到十二点时,正房方向传来门轴转动的动静。
没上油的老铰链,发出的声音极小。开门的人把动作放慢到了极致。
紧接着是脚步声。
不再是硬底解放鞋。换成了软底布鞋,踩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王建国连呼吸都压平了。
脚步声没往中院大门走,而是朝着院子西墙根一路摸了过去。
西墙外面是条死胡同,翻过去就是帽儿胡同。走大门会惊动前院的狗,翻墙谁也防不住。
脚步声彻底消失。
王建国心里默念到六十,拔掉门栓出了屋。
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不打算追。抓现场没意义,他要的是这老小子和李主任串供的实锤。
转身回屋,把那封匿名信揣进怀里。套上狗皮帽子,大步流星地出了四合院。
凌晨一点的四九城,冷得邪乎。
王建国蹬着二八大杠,一路扎进轧钢厂宿舍区。
保卫科老钱住三号楼一层。传达室亮着灯,值班老头裹着军大衣打呼噜。
王建国把信封顺着传达室的门缝推了进去。
信封朝上:转交保卫科钱科长亲启。
蹬车原路返回。进四合院的时候,王建国特意绕到西墙根看了一眼。
墙头上的积雪有一道清晰的蹭痕,墙缝里夹着半截新折断的枯草。
易中海还没回来。
王建国回到屋里,闹钟拧到五点。
清晨五点十分。
天还是黑的。
王建国推门而出。端着洗脸盆走到水龙头边,借着放水的掩护,手探进菜筐底下,关掉录音机,连着帆布袋一块扯进宽大的棉袄里。
回屋。
倒带,按下播放键。
前半段全是呼啸的风声和底噪。
快进。
“嘎吱——”
门轴的声音。
布鞋踩地的细碎动静。
紧接着,一个极其嘶哑、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喇叭里钻了出来。
“老李那边……不能让他乱说……胶片的事……”
易中海出门前的自言自语。
王建国把这几秒钟的声音来回听了三遍。
虽然模糊,但“老李”和“胶片”这四个字,字正腔圆。
这就够了。
他把磁带退出来,拿油纸包好,找了根针线,直接缝进棉袄内衬的夹层里。
早上六点半。
院里热闹起来。阎埠贵拎着夜壶出门,秦淮茹端着盆出来洗衣服。
易中海正房的门终于开了。
王建国蹲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刷牙,余光瞥了过去。
易中海推开门,身子缩在旧棉袄里。脸皮泛着死灰,眼底透着浓重的乌青,连走路的步子都透着股虚浮。
路过王建国门口,易中海稍稍抬眼。
两人视线一碰。易中海立马挪开脸,脚底下倒腾得飞快,直奔前院。
王建国吐掉嘴里的白沫,清了清嗓子。
“易师傅,今儿上班一块儿走啊?”
易中海脚下一绊,险些栽在门槛上。他头也不回。
“不了,我先走。”
嗓音干哑得全是砂砾感。
王建国把缸子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抹了把嘴。这老家伙绷不住了。
刚站起身,后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韩春明撞进月亮门,一路小跑过来,大口喘着白气,一把薅住王建国的棉袄袖子。
“建国哥!出事了!”
王建国反手托住他的胳膊。
“昨晚蔡全无去了鬼市!”韩春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他到处打听那只蚰耳炉的下落,已经顺藤摸瓜,找到卖炉子的摊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