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王建国伸手按在韩春明肩头,顺势把他拽进屋。门板合拢,木栓滑入锁扣,发出沉闷的响声。
“说清楚。蔡全无去鬼市打听蚰耳炉,打听到什么地步了?”
韩春明蹲在煤炉子边,凑近火苗烤着冻僵的双手。
“昨晚子夜场,潘家园那片儿。有人撞见蔡全无蹲在靠西头的铜器摊子前,跟摊主磨了足足半柱香。那摊主是河北来的,专倒弄铜杂件。我一早去前院打水,听赵婶在那儿念叨的。”
“摊主认不认那只炉子?”
“这就不清楚了。赵婶也是听外头人嚼舌头,没细的。”
王建国拿起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温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蚰耳炉那事是前几天交的手。收来之后他没耽搁,立刻转了出去,东西早没影了。蔡全无就算把摊主的底裤翻出来,摊主也供不出下家。中间隔着两道手,查都没地方查。
“这事儿你先盯着。蔡全无要是再往鬼市跑,你第一时间给我递信儿。别打草惊蛇,也别跟任何人提我。”
韩春明连连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建国哥,那我……”
“上学去。迟到了你妈又得拿大扫帚抽你。”
韩春明缩了缩脖子,拎起书包窜出门去。
王建国把蔡全无的事暂且搁在一边。这不算烫手山芋。
易中海昨晚翻墙出院,匿名信已经塞进了保卫科传达室。这颗雷埋下去了,什么时候炸,全看老钱的火候。
但许大茂那头,还差一记重锤。
昨天在走廊,许大茂放狠话要算账。看着咋呼,实则是心虚。丢了内参片,保卫科扣了登记簿,正是这孙子最惶恐的时候。
越惶恐,越容易露出马脚。
王建国推车出门,心里盘算着许大茂的破绽。放映室倒卖电影票这事,轧钢厂里没几个人不知道。公家的场地,公家的放映机,公家的胶片。许大茂两毛钱一张票往外散,票钱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搁在平日,顶多算个揩公家油的小毛病。领导们也懒得管。
可眼下是风口浪尖。内参片丢失,李主任停职,保卫科正愁抓不着后勤线的典型。许大茂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出倒买倒卖,新账旧账叠一块,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缺的只是铁证。
上午在车间,王建国照旧忙活传动轴的试运行方案。图纸摊在操作台上,他把两个帮工的名字报给老陈,低头推算数据。
中午食堂打饭。队伍排得老长。
孙德胜端着空铝饭盒凑到队伍里,用胳膊肘撞了王建国一下。
“建国,今晚活动中心放电影,去不?”
“放什么?”
“《地道战》,这都放烂了。不过许大茂说今晚加塞一场苏联的译制片,两毛钱一张,不买票不让进。”
王建国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白菜帮子。
“许大茂收钱?”
“除了他还能有谁。放映室后门,老规矩。”孙德胜撇撇嘴,“今晚七点半。你要去,我提前拿饭盒占座去。”
“成。”
王建国三口两口扒完饭,把铝盒扔进水池冲洗干净。
下午三点,借着去茅房的空当,王建国拐进车间背后的工具房。解开棉袄扣子,从内衬夹层里摸出那盘录了易中海自言自语的磁带,妥帖收好。换上一盘暂新的空白带。
那台日本tdK机芯改的录音机,外头罩着旧收音机的铁壳。分量不轻。
六点下班铃响。工人们成群结队往厂外涌。
王建国没动弹,在食堂后厨外头抽了半根烟,看着天色暗透了,才溜达着往东北角的活动中心走。
一楼是乒乓球台和阅览室,早没人了。二楼打通做成了放映厅,能塞进去两百号人。
王建国绕开正门,顺着外侧的铁皮消防楼梯往上摸。
二楼走廊尽头,放映室后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泡光。
许大茂压着嗓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两毛一张,概不还价。要看的掏钱,不看的别挡道。”
有人讨价还价:“大茂哥,上回不才一毛五吗?”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苏联内部片子,稀罕货。没钱别看。”
“行行,给钱给钱。”
硬币落进铁盒,当啷作响。
王建国后退两步,隐入消防楼梯拐角的死角里。伸手探进棉袄,揭开录音机铁壳上的活动挡板,拇指压下录音键。
齿轮转动的轻微震颤贴着掌心传来。
他把铁盒子搁在楼梯扶手旁的水泥台上,稳稳当当。离后门不到五步远。
许大茂的嗓门拔高了点。
“老赵,你上次欠的一毛钱还没结呢。今天连本带利,三毛。”
“得嘞,大茂哥您查收。”
“进去找座吧。前头两排别占,那是我给二车间刘师傅留的。”
脚步声杂乱,人陆陆续续往里进。王建国在暗处数着,进去了十来个,个个都掏了钱。
火候到了。
最后一人进门,许大茂从里头拉上后门。胶片机“嗒嗒嗒”的转动声响了起来。
王建国探出身子,收回录音机,按停。
倒带,重新按下播放。耳朵贴近喇叭网罩。
“两毛一张,概不还价……”
“……苏联内部片子,稀罕货。没钱别看。”
“老赵,你上次欠的一毛钱还没结呢……”
字音清晰,连硬币掉进铁盒的回音都录得明明白白。
王建国合上挡板,把机器塞回衣服里,顺着铁楼梯下到平地。蹬上自行车回了南锣鼓巷。
一夜无事。
转过天早上,王建国进厂没去车间,推着车直接到了行政楼。
一层走廊最里间,纪检办。
门虚掩着。刘干事坐在桌子后头,正拿着红蓝铅笔在报纸上划线。
王建国屈起指节叩了门框。
“刘干事,忙着呢?”
刘干事抬眼,视线在王建国身上转了一圈。
“哪个部门的?有事填表。”
“一车间,王建国。”
王建国跨进屋,反手把门关严实。
“刘干事,昨晚我去活动中心看电影,在后门碰见点新鲜事。”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斑驳的铁壳子,放在办公桌上。“我平时爱瞎琢磨无线电,自己攒了个收音机。昨晚本想试试录音功能,一不留神,录着点东西。”
刘干事视线落在那铁盒子上,没接茬,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底下工人互相递黑材料的事他见多了。
“什么东西?”
“您听听。”
王建国按开按键。
“两毛一张,概不还价……”
许大茂那股子张狂劲儿从喇叭里冲了出来。
刘干事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一顿。他坐直了身子,脑袋往前凑了凑。
“……今天连本带利,三毛。”
滋啦一声,录音到底。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字声。
刘干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拿布擦着镜片,眼神从镜框上方扫向王建国。这年轻人工人看着老实巴交,下手倒是黑得透亮。录音取证,这手段连保卫科的老师傅都不一定玩得这么溜。
“放映员许大茂?”
“这我拿不准。”王建国两手抄在裤兜里,语气平淡。“听着耳熟。我觉得这事违纪,就交上来了。要是组织上查明是个误会,您就把这带子抹了。”
刘干事把录音机拉到自己面前,指头按下倒带键,又放了一遍。
听完,他把机器锁进抽屉。
“东西先搁我这。你回去干活,这事别往外漏一个字。”
“明白。”
王建国转身拉开门。前脚刚迈出走廊,就听见屋里传来电话转盘拨动的声响。
上午十点。
车间里的机床全开,轰鸣声震耳欲聋。
车间外头的甬道上,刘干事领着两个穿灰中山装的干事,步子迈得飞快,直奔活动中心方向去了。
十一点刚过。
厂区大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全厂通报。放映员许大茂同志,请立刻放下手中工作,到纪检办接受谈话。再播报一遍……”
广播一响,一车间的机床声没停,但工人们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孙德胜丢下手里的锉刀,拿毛巾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凑到王建国机床边。
“听见没?许大茂又折进去了!这孙子最近走什么霉运,天天被叫去谈话。”
王建国卡好一个传动轴,扳手卡死螺母,用力一压。
“干活,别瞎操心。”
到了中午食堂,消息已经捂不住了。
许大茂被三个纪检干事堵在放映室里,连人带装钱的铁盒子一并端了。据说在纪检办里问了一个多小时。
二车间的老周绘声绘色地跟人比划:“大茂出来的时候,那是扶着墙根蹭出来的。两腿直打摆子,后背的蓝工装全湿透了,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下午三点。处分决定准时贴在了厂区宣传栏的玻璃窗里。
红头文件,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警告处分一次,倒卖票款全额没收,停发本月奖金,取消年度先进个人评选资格。
下班点。王建国推着二八大杠混在人流里。
路过宣传栏,许大茂正杵在玻璃窗前。死死盯着那张白纸黑字,两只手在身侧捏得死紧。
王建国连刹车都没捏,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吱的声响。
“王建国。”
许大茂出声了,嗓子全哑了。
王建国单脚点地,停住车,回头看他。
许大茂转过脸。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脸上透着股青灰气,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往前走了一步,死盯着王建国的眼睛。
“是你干的吧。”
王建国单手扶把。
“听不懂你叫唤什么。”
许大茂咬着后槽牙。
“你少装蒜!除了你没别人!王建国,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王建国根本没搭理他,右脚猛地一踩脚蹬子,自行车窜出去老远,把许大茂远远甩在后头。
【叮!完成反击事件“许大茂的教训”!欢乐值+800!】
【当前欢乐值总计:!】
【系统提示:许大茂仇恨值飙升至89%,未来事件精彩度预估提升42%。建议宿主做好防范准备。】
【警告:许大茂已将宿主列为头号报复对象。预计72小时内将有针对性行动。】
机械音在脑海中闪过。王建国一路骑出厂区,拐向南锣鼓巷的方向。
刚到胡同口,前面横着个人。
王建国一把捏死手刹,前轮在冻土上擦出一条车辙,停在那人皮鞋尖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保卫科老钱。
老钱穿着件旧军大衣,两手抄在袖口里,背靠着胡同口的电线杆子。看见王建国,他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
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
老钱上前一步,挡住自行车的去路。
“王建国同志。”老钱开口,声音不大,压迫感却十足。“那封信,是你送来的吧。找个地方,交代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