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手里擦机油的动作没停。
游标卡尺顺势搁进木质工具箱里,铁搭扣摁下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
“易师傅,您这话把我问懵了。”
他扯过一块干净的废棉纱,仔细蹭着手指缝里的黑泥,声音混在车间的机床轰鸣声里,显得毫不走心。
“李主任请病假,后勤科的事儿,我一个一车间的新人,上哪儿打听去?”
易中海脚跟钉在原地没挪窝。他手里的掉漆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旁边的铁架子上,里头的茶叶沫子跟着热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机床台面上。
“上次在我正房,你张嘴就提李主任。”
易中海压着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说我跟李主任之间怎么怎么样。你一个刚进厂的,哪来的这种闲话?”
王建国把脏棉纱揉成一团,准准地扔进墙角的废料桶,两手往深蓝色工装裤兜里一揣,腰眼抵着冰凉的车床。
“易师傅,您这记性可不行。”
“贾东旭出事那天,是您把我叫进屋的。赔偿怎么算、顶岗怎么弄、后勤那边走什么流程,全是您牵的头。李主任管后勤,贾家的工伤赔偿得过他的手,这轧钢厂几千号人谁不清楚这规矩?我顺着您的茬接了一句,怎么到您嘴里,就成我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情报了?”
易中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壳。
话是他先挑的。
那天他本想拿捏王建国,把贾家的破事塞过去,结果王建国几句话一拨弄,直接把他跟李主任底下那点交易给捅到了台面上。
窟窿,是他自己挖的。
“建国,我没旁的意思。”
易中海把语气放缓,干巴地补了一句。
“就是觉得这事儿邪性。李主任平日里从不脱岗,许大茂昨晚又在后勤那边——”
“许大茂怎么了?”王建国话赶话,直接截断。
易中海顿住,暗骂自己嘴快。
“胶片的事儿,你没听人提?”
“没。昨天下午我请假办事,今儿早晨鞋底子还没站热,您就找过来了。”
易中海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温水,不吭声了。
王建国站直身子,往前迈了半步,凑近了些。
“易师傅,我说句实在话。”
“您要是真惦记什么事,大可直接上门找李主任。大清早跑我这工位上盘问,这要是让别的师傅瞧见,指不定编排我跟您、跟后勤有什么私下勾当。我个学徒工,底子薄,这种屎盆子扣不起。”
易中海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
他抓起茶缸,半个字没留,扭头就走。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动静又重又急。
王建国看着那道背影,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平口螺丝刀,继续去调传动轴的间隙。
易中海乱了阵脚。
李主任突然没影,许大茂昨晚大闹——这两笔烂账凑到一块儿,直接把这位八级工的心态干崩了。跑来敲打一个学徒,说明他真急了眼。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化解易中海试探!】
【事件“易中海逼供”触发并完成!欢乐值+400!】
【当前欢乐值总计:!】
【系统提示:易中海恐慌指数飙升至78%,未来24小时内可能采取非常手段联络李主任。建议密切关注。】
王建国手腕发力,螺丝拧紧。
将近三万欢乐值,中级商城里那些紧俏货已经解锁了。
但“釜底抽薪”的任务才是大头,倒计时还剩不到三十个钟头。
要把易中海和李主任中间那根烂肠子斩断,光靠自己使劲不行。
得让许大茂这把火,烧得再旺点。
厂办的高音喇叭刚停歇,走廊那头猛地爆出一声破锣嗓子。
“谁他妈动了我放映室的东西!那可是内参片!”
许大茂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整个二楼办公区都能听见回音。
孙德胜手里的抹布一扔,哧溜一下窜出车间。王建国拍掉手上的铁屑,不紧不慢地跟在几名爱看热闹的工友后头,晃悠到走廊拐角。
许大茂堵在后勤办公室门口,左手狂拍门框,右手死死捏着一本硬壳登记簿,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后勤办事员小周缩在办公桌后头,苦着脸伸长脖子。
“许大茂同志,你冲我嚷嚷也没用。那两卷胶片的借出记录白纸黑字写着,上礼拜四下午调走的——”
“谁批的条子?”许大茂吼声更大。
“李主任签的字。”
走廊里顿时静得出奇。隔壁车间机器冲压的“哐哐”声隔着砖墙透过来,显得尤为刺耳。
许大茂把登记簿翻得哗哗作响,眼珠子定在那一页的签名上。
“李主任签的?那两卷是《红色影院》系列的内部参考片!全厂只有我和宣传科有播放权限。他一个搞后勤的,凭什么批条子往外拿?”
“这我上哪儿查去……你找李主任问啊。”小周声音越来越小。
“找他?他人呢?装病躲清闲了是不是!”
许大茂扬起登记簿,重重砸在窗沿上,震得玻璃直嗡嗡。
“我把话放这儿!内参片要是流出去,谁签的字谁掉脑袋!这叫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四个字砸下来。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工友连退了两步,生怕沾上边。这年月,碰上这四个字,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建国靠在楼梯口的墙根底下,把这场戏看得真真切切。
内参片。
李主任签字调走。
下落不明。
李主任称病。
这几个扣子一旦系死,神仙也解不开。
“干什么呢!都聚在这儿干什么!”
保卫科的老钱拨开人群,后头跟着两个穿绿胶鞋的保卫干事,大步跨过来。
“许大茂,大白天的在这儿发什么疯。走,跟我回保卫科,情况写个字据,录个档。”
许大茂斜了小周一眼,冷哼一声:“去就去!我倒要看看最后查出谁来!”
他抓过登记簿,跟着老钱往楼梯口走。
路过拐角,许大茂脚步猛地一收,视线撞上靠着墙的王建国。
“建国。”许大茂声音一沉,“那天大院里的账,咱俩还没算清楚。”
走廊里还没散尽的工友齐刷刷看过来。
王建国站直身子,两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
“许哥,说的是贾东旭那回?”
“我说的哪回,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建国笑了,声音清朗,整个走廊听得一字不落。
“许哥,贾东旭出事前几天心神不宁,这事儿二车间的人哪个瞧不出来?当天在食堂排队打饭的也都在议论。你要是觉得我说错话了,我去广播室借个喇叭,当着全厂几千号人的面给你赔个不是,成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全敞在了亮处。
大家伙儿一听,原来就是厂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旧新闻,根本不值当提。
许大茂拿登记簿拍了两下大腿,嘴唇动了动,硬是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前头老钱回过头催促:“许大茂,磨蹭什么!”
许大茂黑着脸,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叮!公开化解“许大茂追责”事件!欢乐值+300!】
【当前欢乐值总计:!】
【系统提示:许大茂怀疑指数降至29%,彻底退出警戒区间。】
孙德胜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建国:“这孙子吃枪药了?乱咬人。”
“遇上倒霉事了,谁碰他他呲谁。”
王建国转身往车间走。
回到工位,他把传动轴重新卡进虎钳。
许大茂去保卫科报了案,李主任这病假就请到头了。保卫科要追查内参片,李主任是绕不开的第一道坎。
交不出胶片,或者交代不出胶片给了谁,李主任这身皮就得扒下来。
要是李主任扛不住审,把易中海平时走后门、拿好处的烂账吐出来……
王建国摇了摇头,专心摇着车床手柄。
事儿是许大茂闹的,字是李主任签的,火是易中海自己惹的。
【叮!“釜底抽薪”任务进度更新:32%→61%!】
【检测到关键变量:保卫科正式介入后勤失窃案,李主任48小时内将被强制传唤。】
【预判:易中海将在今晚尝试私下接触李主任。】
今晚。
看来那台录音机,还得找个好位置塞一塞。
下午三点多,车间主任老陈隔着办公室的窗户,冲王建国招手。
王建国撩开棉门帘走进去。
“热处理的改进方案,上面过会了,下周一上试运行台子。”
老陈捏着一张厂办盖章的通知单,递过来。
“技术指导挂你的名。易中海上午去厂长那儿活动,想把刘光天塞进这个项目,直接被驳了。”
王建国扫了一眼单子上的红头印章。
老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厂长发了话,年轻人搞出的东西,就该年轻人挑大梁。我给你拨两个机灵的帮手,明早把名字报给我。”
“谢陈主任,我心里有数。”
出了办公室,迎面撞上从保卫科方向回来的许大茂。
许大茂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看都没看王建国一眼,直愣愣地擦肩而过。
王建国余光一扫。
许大茂手里那本后勤借出登记簿,没了。
物证被保卫科扣了。
这网,彻底收紧了。
下班铃打响,工人们潮水般涌向大门。
王建国收拾净台面,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顺着人流往外走。
快到厂区大门的水泥公告栏处,他余光瞥见栏板后面站着俩人。
穿灰中山装的,是保卫科老钱。
旁边那个裹着蓝工装、身子缩在一起的,是易中海。
王建国捏着刹车,脚蹬子放缓,自行车贴着公告栏外沿滑过去。
寒风呼啸,但老钱那句压得极低的话,还是顺着风声刮进了耳朵里。
“……李主任上周四下午把胶片提走后,在二车间后头的废料场跟你碰过面。老易,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圆?”
王建国脚背发力,链条绞紧,车轮碾过地上的残雪,溜出了轧钢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