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塔,深夜。
奥赖恩又上来了。
门下弟子劝他,三天三夜方才结束,再上怕是身子熬不住。他没听,只让人在塔顶多置一个炭盆,温一壶热茶。
穹顶阖着,自内里望去,是整片星空。
紫微居中不动,十二颗主星绕着它,缓缓流转。
狮身人面席那颗碎成三片的星,三片碎光仍悬在原处,未曾散去。
巨人席、天马席两颗裂星,还在往下坠。
狴犴的星暗着,他知道,那已经不是两千年以来的那种暗了。
那暗里,有了温度。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紫微星东侧。
那颗暗星,比三天前亮了。
三天前,它还只是穹顶上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灰;如今,已能映出一点淡淡的影子。
它在走,不是很快,但毫不犹豫。
奥赖恩在星象日志上画了一道线,自暗星所在之处延伸出去。线的尽头,是凤凰席。
他又翻到星象日志最古老的那几页,看了一遍那句话:
“暗星过紫微,天下更主。过而不绕,则分。”
先祖没有写的是:若它绕了,会怎样。
大概是因为,它从来没有绕过。或是绕了,先祖根本没记。至于为什么没记,更加无从所知。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搁在手边。
伦敦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落在路灯下,晕开一层发亮的雾水。
泰晤士河上的桥,有一个老人在走。
花白的头发,慈祥的脸,一件灰色的旧袍。雨落在他身上,却不湿,水珠在袍面上停一停便滚开,像落在荷叶上。
三天前,他从圣泉修道院那口泉眼里沉了下去。泉水通地底,地底通河,河通这里。
他在水里待了三天,把修道院那一局想了三天。
体内四座水库,是他备下的。灰袍死于共振,那就拆开存,各存各的,共振无法达成。
他没有算到的是,那个孩子会把手伸进来。
连接,四级调谐的路子。
连上之后,他吸多少,就被取回多少。
他活了很久很久,见过不少拿命去拼的人,拼命的他不怕。
可那个孩子,和他身边的几个人,他没看透。
他走下桥,拐进一条老街。
街两边是高大的石头房子。窗里亮着灯,窗帘拉得严实,只透出一条缝;有的拉了一半,留出一截玻璃,后面站着人,往外看。
一个老妇人站在窗后,手指捏着窗帘边往外看,只露出半张脸。
再往前,一窗一窗地看过去,都一样。
他想:一万两千年前一样,两万四千年前也一样。
只是灯的样子变了,房子的样子变了。窗里的人:拉着窗帘,往外看,和他每次记得的没有不同。
他的左眼一动不动,如一颗石球。
那不是他的眼睛,是至高庭的眼睛。他走到哪里,至高庭便通过它看到哪里。
窗、灯、窗里的人,它一样一样地收进去,送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街尽头是阿什沃斯庄园。
老人停住了,远远看着。
他本来不打算停。
庄园二楼东侧,有一扇窗开着。窗台上坐着一个女人,穿浅灰色长裙,赤脚悬在窗外。
雨丝落在她的脚背上,她也不缩。
她在哼一支调子。
声音很轻,楼下的人都不该听见,可他听见了。
那不是这座城的调子,不是这个时代的,也不是上一个时代的:只有五个音,第三个音要往上提一点,像小孩子踮起脚尖。
老人的右眼停在她脸上,他抬起左手,摸摸额头,正好挡在左眼前。
那只左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两万四千年,他第一次不想让它看见什么。只剩右眼还看着窗台上,他自己的那一只。
窗台上的女人低下头,看到了远处。
雨里一个穿灰袍的老人,仰着头。
她想了想,对他笑了一下。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像对一个路过的邻居。
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老人没有动。
“梅菲莉亚。”
窗里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下来!凉。”
窗台上的女人回过头应了一声,把脚收了进去。
另一个女人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是幽篁。
她往楼下看了一眼。
老人站的地方,已经空了。
幽篁立在那里,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雨地。
“怎么了?”梅菲莉亚问。
“没什么。”幽篁关上了窗户。
方才,她身上每一寸都能感到,有人在看。
可她往下看时,只看见了雨。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
梅菲莉亚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脸上尽是迷茫,“就是很想哼。”
斯特林庄园。
书房的火烧得很旺。
门自己开了,老人站在门口。
斯特林站了起来,他做议长许多年,很少为谁起身。
“请坐。”
老人走进来,没坐。而是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雨和庄园的灯。
“修道院。”斯特林说。
“没成。”
“我们商量的时候,你说五个人进去,一个也出不来。”
“人是我的人押过去的,修道院是我挑的,狮身人面席我说要......。”
“现在,他站在质询厅里,把手腕举给人看。”
斯特林似乎有些不高兴。
老人不以为然。
“我算了灰袍怎么死的。没算到的是,那个孩子会连。”
“下一次呢?”
“下一次,我会算。”
老人转过身来。
“东欧的九箱,收到了。”
“不够。”
“我知道,下一次在哪里?”斯特林问。
“我还在看。”
“有一条江,往南流,流得很急。两边的山很陡,有很多小镇。”
“等我看完,告诉你。”
壁炉里的火光在书房里晃,斯特林坐回椅子上。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
“阿什沃斯庄园,住着一个赤脚的女人。”
斯特林想了想。
“西岛的审判官,两万四千年前的老东西。被灰袍剥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塞巴斯蒂安跟她……”
“她,”老人打断了他,“你们不要碰。”
书房里安静下来。
斯特林等他解释,他没有解释。
“她现在是阿什沃斯家的人。”斯特林说。“阿什沃斯家,早晚要有个说法。”
老人看着他。
“她留给我。”
“阿什沃斯家,该动就动。她,不要碰。”
他跨过门槛,走了。
斯特林坐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坐了很久,有些事情,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泰晤士河边,老人立在堤上。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
今天,有些事情,他第一次没让它看。
他闭上右眼,左眼睁着,对着黑沉沉的河水。
一片漆黑里,有一样东西浮了上来,模模糊糊:
一座很高的大殿。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七八岁,穿着及膝的裙子,赤着脚。
她双手捧着一根树枝,树枝上长满了叶子。
她走到王座前,把树枝举起来,举得很高,踮着脚尖。
嘴里哼着一支调子,五个音,第三个音往上提一点。
王座上的人伸出手,接过了那根树枝。
老人睁开眼睛。
他记得自己接过来了,那根树枝后来放在了哪里,他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