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伦敦的广播里插进一条快讯。
东欧,喀尔巴阡山北麓。
三座山谷小镇昨夜遭遇特大山体滑坡,两侧山体整面崩塌,镇子整个被埋。
初步估计,受灾人口……
播音员念出一个数字。
十万。
快讯只有十秒,然后是天气预报,今天伦敦有大雾。
阿什沃斯庄园的厨房里,霍尔在烧水,墙壁里面的音响播着,楼上的人还在睡。
出了很大的事,在很远的地方,没有太多人关注。
议会执法总署,清晨七点。
湿冷的雾压在街面上,路灯还没灭。没有行人,偶尔露出巡逻的躯壳。
苏瑶到的时候,执法总署大门刚开。
狮身人面席家主走在她身边,还是那件灰色旧袍,袖口放下来了,盖住手腕。
值班官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眼圈发青,大概一夜没睡。
“苏菲亚女士。”他站起来。
“报案。”苏瑶说。
值班官不自觉地往楼上看了一眼。
狮身人面席家主开始说:
庄园书房,那个坐下来不走的老人,左眼灰白不会动。
走廊里按住妻子肩膀的两个人,黑色作战服。
圣泉修道院,石柱上,绳索勒进手腕。
他说得很慢,怕漏掉什么。
写到“指使者”一栏,值班官的笔停住了。
“这一栏,是否要写?”
“照实写。”狮身人面席家主说,“斯特林。”
值班官写了,字比前面小了一圈。
盖章,编号,回执,程序走得一丝不差。回执递到苏瑶手里的时候,值班官压低声音:
“苏菲亚女士,按规定,案件涉及议长本人,要先报内审,内审再报大法官签批,签批之前,我们不能立案侦查。”
“要多久?”
值班官没有答。
苏瑶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
“我知道了。”
她转身出门。
“苏菲亚女士。”
值班官站在柜台后面,低声说了一句:“昨天质询厅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苏瑶点了点头,走进了雾里。
周明靠在车门上等她。
“三个盯梢的。”他右手捻动着灵能网,“街角报亭一个,对面二楼咖啡馆一个,还有一个在巷子口。”
“执法队?”
“巷子口那个不是,那个是躯壳,没有心跳,只有一条指令线,线的另一头在斯特林家方向。”
苏瑶坐进车里,关上门。
“让他看。”
“他想知道我见了谁,去了哪,做了什么。”苏瑶看着窗外。
“那就让他看着我照规矩报案,看着规矩把我挡在门外,看得越清楚越好。”
中午,议会公报到了阿什沃斯庄园。
霍尔送进书房,勋爵让他念。
“议会执行部公告。”霍尔清了清嗓子:
“经查,苏菲亚·阿什沃斯女士涉嫌于本月擅闯议会封禁之地缚魂禁域,并于禁域内杀害在册狴犴席家主沈铮。
证据如下:一,沈铮遗体。二,目击者证人。”
他停了。
“念完。”勋爵说。
“特发传唤令,苏菲亚·阿什沃斯女士须于七十二小时内自行到执法总署接受询问。
逾期不到,转为通缉,签发人,议会执行部,代理部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代理部长?”沈映先开口。
塞巴斯蒂安站在窗边,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灰色毛衣。
“今早十点,大法官办公室送来一份书面通知。”他说。
“射手山案质询暂停期间,本人与涉案人员存在亲属关系,需回避,执行部日常事务由副部长代理。”
“副部长是谁的人?”林越问。
“还用说,斯特林的。”塞巴斯蒂安说。
苏瑶把那张报案回执拿出来,与公报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窄的,一张宽的,一张上写“待审批”,一张上写“传唤令”。
“我的案子,要内审,报大法官,等签批;他的案子,一个上午,连公报都印出来了。”
“这就是他说的第一手。”塞巴斯蒂安说,“昨天我就说过,销毁证据,威胁证人,把沈铮的案子做成铁案。”
“你只说对了一半。”
说话的是勋爵。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案子已经是铁案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公报。
“三个月后的纹章秘议会,我们要摆的是两千年的旧账,旧账要讲证据,要讲来历。可如果在那之前,十二席里每一个人都先听说了一件事……”
他看向苏瑶。
“站在质询厅里控诉斯特林的那个人,是个杀了议会在册家主的人。”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铮是我杀的。”苏瑶平静地说,“他是被斯特林家利用的棋子,这个,我不辩。”
“你不用辩这个。”勋爵靠在躺椅里。
“斯特林的第一手,是把沈铮做成铁案。铁案的关键在,沈铮是‘在册狴犴席家主’。只要这个身份坐实,你杀他就是谋杀。
你背着谋杀案,三个月后站在纹章秘议会上,说什么都没人信。”
“沈铮就是个傀儡。”林越说。
“血脉是真的。纹章石是真的,但来路是偷的。法律上,血脉鉴定加纹章石,就够。”
“但有一个程序,斯特林家没给他做。”勋爵说。
“回声议定。”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在册是法律意义上的,回声议定是家族意义上的。法律认了,但还要家族先祖的残响认,才算真正坐稳那把椅子。”
“沈铮有血脉,有纹章石。但回声议定没做过,斯特林家不敢做。”
“因为狴犴的先祖要是站出来,让他们认一个替斯特林办事的傀儡,结果可想而知。”
勋爵看向苏瑶。
“沈铮没做过回声议定,你可以做。”
“做成了,你就是两千年来第一个被狴犴认下的家主。”
他伸手拉开书桌的抽屉,摸出一份边缘带着焦痕的羊皮纸:
《回声议定》。
“当年给你准备的。”
“那时候我以为,站在你身后的会是阿什沃斯家的先祖。”
“这一次,先站出来的,是狴犴的先祖。”
深夜,苏瑶没睡。
走廊里有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很小的,“哎,苏瑶”。
苏瑶开门,梅菲莉亚赤着脚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洒了一半在地毯上。
“我给幽篁送水。”她说,“她睡着了,我就想……”
她没想好怎么说,低头看着地毯上那片水渍,眉头细细地皱起来。
“苏瑶,人会不会突然不想喝水,喝了就想吐。”
苏瑶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两天。”梅菲莉亚想了想,“可能是这几天吃酸的有点多。”
苏瑶没有说话,她接过那半杯水,扶着梅菲莉亚往客房走。
“塞巴斯蒂安今天不用去议会了。”梅菲莉亚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高兴,“他说以后可能都不用去了,这是坏事,对吗?”
“对他是。”
“可他陪我坐了一下午,他以前从没坐过一下午。”
梅菲莉亚进了门。
苏瑶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开了灯。
桌上摆着一本日历,她翻到三个月后的那一页,数到纹章秘议会那天。
她写了一个数字,八十九。
她又打开狮身人面席第九十七任家主的那封纸信,一个字一个字,抄了一份。
抄到最后,注上了一行小字。
“我没有做他们的奴隶。”
斯特林庄园,书房。
埃德蒙把一天的记录放在父亲桌上,三个哨点,每半小时一报。
“七点零五,进执法总署。七点四十,出门。回了庄园,之后没有出过门。”他说,“庄园里进出过的人,狮身人面席一家。”
“就那三个?”
“对,三个。她知道有人盯。”埃德蒙说,“她身边那个周明,到哪儿都四处看。”
“传唤令她会去。”斯特林说,“她不会等到第三天。”
他抬起眼睛,看着儿子。
“第一手是先声夺人。让议会看看,她杀了人。杀人的人说话不可信。如果十二席里那三个站起来的人,能坐回去……”
埃德蒙点点头,说道:
“还有东欧的事。”
“前夜零点放的蛤,三个镇同时。”他的声音低下来。
“凌晨三点,九头巨蛤全部收口。四点,装箱,九箱,发出去了。五点,两侧山体崩塌。”
“新闻呢?”
“六点出的。山体滑坡,受灾约十万人。”
“封锁线还在?”
“还在。”
斯特林走到壁炉前,把手放在火焰上方。
埃德蒙知道这个动作,父亲在算一笔大账的时候,就会把手放在火上。
“东欧的事,三天之内落定。落定了,伦敦的事就可以一并处理。”斯特林说,“传唤令,是今早我让发的。”
埃德蒙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放蛤之前的那一刻,山谷里,远远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一扇窗一直亮着,到零点也没有灭。
他不知道那扇窗后面是谁,在等谁。不过这不重要了,那人,已经没了。
“这一批,够了吗?”他问。
斯特林收回手,转过身来。
“十万人,三个镇。上面说,不够。”
“下一次,会很快。”
“新的眼睛已经到了伦敦。修道院那一局,他盯了全程,没摁住。那几个人,不出所料,很麻烦。”
“下次的地方,我会告诉你。到时候,还是你去。”
他走回桌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取出一只木匣子。边角包着发黑的铜,封口处是一枚更旧的火漆。
埃德蒙低头看了一眼木匣。铜边发黑,火漆旧得看不出年代,那只凤凰只剩半只翅膀。
“明天去天马席。”斯特林把匣子推到埃德蒙面前,“不聊案子。”
“聊什么?”
“什么都不用聊。”
“把这个放在他桌上,喝一杯茶,然后走。他看了,就什么都知道了。巨人席那边,后天去,一样。”
埃德蒙伸手拿起匣子。
“父亲,这里面是……”
“两千年前的账。”斯特林说,“他们两家,也有份。”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