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斯特林庄园。
车已经停在门廊下,驾驶座上坐的却是奥利弗。
没人向埃德蒙解释。父亲只丢下一句“他送你去”,便没了下文。
埃德蒙也没追问。在这座庄园里,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得到的答案反而更沉。
他抱着乌木匣坐进后座,封口的火漆上印着凤凰,可惜只剩半只翅膀。
奥利弗面朝前方,灰白面具遮住了整张脸。他双手扶着方向盘,等埃德蒙关好车门。
“去多佛。”
车驶出了庄园。
天马席庄园建在多佛白崖上。
白色崖壁从海中拔起,顶上铺着草场,走到尽头,便能看见那座石塔。
塔顶立着一圈向外展开的石翅,海风从翅缝间穿过去,发出低缓的嗡鸣,听着像巨鸟伏在那里喘气。
这座塔是跨大陆传送体系的中心。天下近半的跨大陆传送阵,都要靠它校准锚点。
家主赫利安已经在客厅等他。老人六十多岁,瘦高,头发梳得齐整。
勋爵受伤后,他曾代理过一段议长。议会给他的评语是“中立,各方都能接受”,赫利安自己很看重这八个字。
“埃德蒙。”赫利安起身同他握手,“来得真早。”
“父亲让我来看看您。”
埃德蒙把匣子搁在茶几上,推过去。
赫利安看见那半只凤凰,没碰匣子。他重新坐好,两手放在膝上。
佣人送来茶,埃德蒙接过杯子,吹开热气,喝了一口。
“我来,就是随便聊聊。”
“前天夜里,东边那条传送线负载很高。”埃德蒙闲话似的说,“阵倒很稳,一点岔子都没出。父亲让我替他道谢。”
赫利安不以为然。
“天马席的阵用了两千年,也确实没出过岔子。”
埃德蒙口袋里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七点整,苏菲亚进执法总署应传唤。随身递交申请一份:狴犴血脉鉴定及回声议定。”
他盯着那几行字,父亲说她等不到第三天。现在看来,她连第二天都不肯等。
“还有件事。”埃德蒙收起通讯器,“听说狴犴打算请先祖出来说话了。”
赫利安手中茶杯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先祖说话,是狴犴的家事。”
“对,狴犴的家事。”
埃德蒙放下杯子,起身扣好外套:“不过两千年没开过口,谁晓得他们先会提哪一家。”
他转过身:“替我开一下阵吧,巨人席那边,我今天过去。”
赫利安沉默半晌。
“好。”
天马开传送阵,两千年来还没对斯特林家说过“不”。
客厅只剩赫利安,他在茶几前坐了很久。终于伸手,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张薄得透光的犊皮纸,写着旧墟文。开头压着三枚血印,早干成了铁锈色:
凤凰、展翅飞马,还有一柄斜斧,斧刃上刻着山纹。
血印下有四行字。
“三家同盟,血誓为证。
斯特林主之,天马开阵,巨人筑城。
所得共享,所行共守。
守者世继,违者血脉自衰,三代而绝。”
纸的下半截分成三列,每列一家,密密麻麻全是小格。
每格存着一滴干血。血渗出来,细得像毛细血管。沿着纸的纤维往四周蔓延,长出名字和年份。
历任家主继位,都得在上面留下一滴。
天马席这一列,已有六十七格。
第六十七格写着赫利安。
他至今记得,二十二岁那年,父亲捏住他的手指,拿银针扎下去,血珠从指尖鼓起来。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张纸究竟写了什么。
第六十八格空着。
赫利安把纸收回匣中,走到壁炉旁,拿起炉台上的骨片通讯器。骨片半个巴掌大,他按了下去。
等了许久,那边才有人开口,嗓音低沉:“说。”
“斯特林家的小子刚走。”赫利安说,
“阵已经开了,一个时辰内到你那里。”
“他带了个匣子。”
对方没应声。
“苏菲亚今早递了申请,回声议定。”
又隔了许久,巨人席家主才道:
“迟早的事。”
伊卡洛斯过来找父亲,原本只是来问,今天哪几条传送线要换锚点。
他二十三岁,在塔里长大,五岁会认锚点,十二岁便独自送人过海。天马席的孩子都这样,他们认阵,就像别家孩子认自家楼梯。
客厅门留着一道缝。他刚把手搭上去,便听见父亲说了“回声议定”。
伊卡洛斯手停住,没推门。
“两千年了,狴犴总会有人回来。”骨片里的男人说。
“我以为不会轮到我这一格。”
“每一格的人,都这么想。”
父亲的脚步从壁炉边移到窗前,又折回来。
“古陵。”父亲忽然叫了对方的名字。
伊卡洛斯从没听过他这样称呼巨人席家主,“你家的旧档,记了多少?”
“记了城。”
“哪座城?”
“你知道,山谷里那座。”古陵说,“两千年前,我家先祖亲手垒的。第一块墙基石,是他从山里劈下来的。”
伊卡洛斯的手还搭在门上,一动不动。
“你家的阵负责送人。”古陵继续道,“我家先祖就站在城门口。”
“守门。”赫利安说。
“守门。我小时候以为,是挡外面的人进去。”
“后来才知道,也挡里面的人出去。”
客厅里彻底静了。
伊卡洛斯站在门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记起小时候翻锚点图谱,最老那册有一条传送线,起点和终点被人用墨涂死,只留个很小的标记:
一双翅膀,一柄斜斧。
他拿去问父亲。父亲抽走图谱,什么都没说。
一双翅膀,一柄斜斧。天马,巨人。
“我一直以为,三家结盟,是为了彼此扶持。”赫利安说。
骨片那头许久才传来声音。
“我十七岁以前,也这么想。”
赫利安握紧骨片。
“现在才知道,当初斯特林对狴犴做了那些事。我们的祖先替他开阵、筑城、守门,是他的支持者,也是同谋。”
“是。”古陵说。
他答得很快。结盟的事,他十七岁就知道了;可这场结盟究竟让狴犴付出了什么,却是至今才真正想明白。
“两千年。”赫利安嗓子已经沙了,“斯特林抹去了狴犴在议会的席位,天马管了跨大陆的阵,巨人得了议会的屏障。”
“三家,所得共享。”古陵说,“我们在议会里不偏不倚地坐了两千年。”
赫利安短促地笑了一声。
“中立。”
“前天在质询厅,狮身人面席举起手腕,我没敢看,把脸捂住了。十二席都瞧见了,他们大概只当我累了。”
“我没捂。”
“我知道,你坐着没动。”
“守门的人,习惯了不动。”
这回沉默得更久。
“回声议定要是成了......”赫利安刚起头,古陵便接了过去。
“先祖站出来,会看见我们”
“他们会说吗?”
“不知道。”
赫利安顿了顿:
“古陵,你家下一格滴了吗?”
“滴了,去年。”
“我家的还空着,我不能让伊卡洛斯那一格也滴上血。”
“不滴,就是违誓,三代而绝。”
“我知道。可滴了,他就是第六十八个守门的。”
骨片静了下来。
伊卡洛斯把手从门上收回来,一步步退开,转身上了塔。
塔顶风大。锁点线从石翅间伸向四方,普通人看不见,他却看得一清二楚。天马席的孩子都看得见。
他找到了东边那条,前天夜里负载很高的那条。
线的尽头太远,他从未顺着走到过,他一直当那只是条运货线。
伊卡洛斯扶住石翅,石头的凉意贴近掌心。
巨人席在苏格兰高地的一座旧采石场里。
天马的阵把埃德蒙送到采石场边,奥利弗也随他落地。
矿坑四壁被劈成层层台阶,灰白岩石上满是斧痕。
坑底有个人在劈石,比常人高出一头,肩膀宽得能堵住门。
他抡下一斧,半人高的石块便从中间裂开,断面平整,连毛边都没有。
埃德蒙沿台阶下去。
古陵没回头,又劈了一斧。
“匣子不用开,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埃德蒙抱着匣子站在原地。
“父亲让我放到您桌上,再陪您喝杯茶。”
“这儿没桌子,也没茶。”
古陵把斧子卡进石缝,终于转身。那张脸也满是硬棱,像切出来的石块。
他先看了埃德蒙一眼,随后望向台阶上那个戴面具的人。
这一眼停得有些久。
“回去告诉你父亲,门还守着。”
埃德蒙点头。父亲要的,正是这句话。
他转身欲走,古陵却在身后问:
“那是你哥哥?”
埃德蒙停下,没回答。
“我们守门的,”古陵说,“认得被关着的人。”
他拔起斧子,又朝石头劈下去。
回程没走传送阵。
埃德蒙让奥利弗开车,到伦敦得跑一整天,他今天不想再上天马席的阵了。
天阴着,荒原上的褐草一路铺到天边。乌木匣搁在他膝上,他始终没开。
那上面只写了三家如何结盟、又如何守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狴犴。
可赫利安捂住脸的样子,古陵那句“门还守着”,已经把没写下的补齐了。
直到此刻,埃德蒙才明白,这份延续两千年的盟约,代价是整整一个狴犴家族。只要三家还在,这笔账就没还完。
父亲让他来,是要提醒另外两家,要记着这笔账
“哥。”埃德蒙忽然叫了一声。
奥利弗没有反应。
“阁楼里那本书,你还记得吗?我俩抢的那本。”
荒原在车窗外不断后退。
“我们翻到一页,上面有三个印,你说那是三个好朋友。”埃德蒙看着他的侧脸。
“你还说,等我们长大了,也要做那样的朋友。”
奥利弗仍扶着方向盘,没说话,右手食指却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埃德蒙盯着那只手,许久没挪开。
他还不知道,这一下,是奥利弗最后一次回应他。
通讯器又震了。
“执法总署。狴犴血脉鉴定申请已获树精、半人马、蛇发女妖三席联署。纹章秘议会已派员。请执行部指派见证代表一名,明日上午到场。”
底下还有父亲补的字。
“你去。”
埃德蒙放下通讯器。
低云压着荒原尽头,云下就是南归的路。
他抱着那只轻飘飘的匣子,坐在戴面具的哥哥开的车里,往伦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