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厦,质询厅。
质询厅是议会大厦最老的一间。穹顶很高,石壁从地面砌到穹顶,上面嵌着议会十二纹章席的家徽。
十二枚家徽下面,是十二把石头椅子。
椅子砌在高台上,椅背极高,扶手极宽。人坐进去,被椅背和扶手框着,显得很矮小。
光从穹顶的天窗里落下来,照在大厅中央,照在被质询的人身上。
从大厅中央往上看,只看得见石壁上那枚家徽,和下面一把大椅子的轮廓。
审判别人的人,隐在宽大椅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脸。
十二把椅子上坐了九个人。
狴犴席的家徽是暗的,狮鹫席和狮身人面席的家徽还亮着,但椅子空着。
塞巴斯蒂安站在被质询席上,身后三排旁听席坐满了人。
埃德蒙·斯特林坐在质询发起人的席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射手山行动报告、现场记录、二十名执法队员的联名证词。
现任议长斯特林·奥古斯特,坐在议长席上,闭着眼睛。
质询由议长主持,这是议会章程。
“开始吧。”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执行部部长塞巴斯蒂安·阿什沃斯。”埃德蒙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在射手山行动中,于包围圈合拢、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下令收拢撤退,放走五名要犯。
请说明理由。”
塞巴斯蒂安把桌上的文件拨到一边,看都不看。
“兵力不足。前方两个行动组已溃散,贸然追击会造成重大伤亡。我的战场评估报告已经提交。”
“兵力不足?”埃德蒙拿起现场记录。
“你带了一个特别行动组,三个精英魔法师小队,外加两个幽灵组士兵连。对面,是五个伤兵。”
“你的记录,和我的报告有出入。”
“哪里有出入?”
“你没有写那五个伤兵里,有一个人能同时使用四种能量。也没有写那个人在之前的战斗中,击穿过幽影护法,击散了灰袍。”
埃德蒙放下手中文件。
“你说的是擅闯禁地的那个林越,四色全系通感者,c级。”
“现在是三级调谐。”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c级出身的全系通通感者,升级了,你就打不过了?”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
“你也在场。两个S级哨点,你自己带的。打不打得过,你比我清楚。”
埃德蒙的身形顿了一下。
旁听席上有人低笑了一声。
“你带着两个S级哨点守在禁地外面,那五个人从你眼皮底下走过去,你没拦住。”
埃德蒙的脸色变了。
“你没拦住,然后你回来质询我‘没打’?”塞巴斯蒂安说。
“三十个议会精英魔法师,打下来,剩不下几个。几十条人命,为了抓住几个年轻人,以莫须有的罪名。”
他缓了一口气。
“你现在,可以问问自己。”
埃德蒙没有接话。
斯特林在议长席上,后背靠向椅子,又闭上了眼睛。
塞巴斯蒂安看着埃德蒙。
“你问完了吗?”
埃德蒙沉默了几息。
“还有。”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他翻开第二份文件。
“你放走的五个人里,有你的堂妹苏菲亚·阿什沃斯。射手山行动当天,你主动请缨,要求带队拦截。请你回答:
你是为了拦截,还是为了放人?”
“我主动请缨,是因为射手山的地形我熟。派其他人去,伤亡会更大。”
“你放走苏菲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放走的不仅是一个要犯,还是你的堂妹?”
“我放走的,是议会的精英。他们已经越过了前两个包围圈,没有实质性损伤。你认为,议会魔法师,能挡住他们?”
“这是你的判断。”埃德蒙敲了敲桌子,“你的判断,有没有受到家族关系的影响?”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埃德蒙盯着他,还想说点什么。
质询厅的门开了。
橡木包铁的门扇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转过头。
质询厅里有人低头,窃窃私语。随即又安静下来,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苏瑶站在门口。深蓝色正装,领口别着银色的狮鹭席徽章。
右手手指尖立着破晓之环,环面内侧那道狴犴烙印,在昏暗的大厅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身后站着狮身人面席家主,灰色旧袍,手腕上淤痕从袖口延伸到小臂。
斯特林睁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苏菲亚女士,闯入质询厅,打断质询程序,违反了议会规章。”
“我知道。”
“那你,出去吧,不要让议会用强。”
苏瑶往前走了一步,走进质询厅。
“我来控诉你,控诉斯特林家。”
质询厅里响起一阵低语。
斯特林直起身子,睁开眼睛。
“控诉我?”
“对。”
她侧过身,让出家主的站位。家主抬起手腕,淤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深紫色,一圈一圈。
斯特林看着那截手腕。
“守卫。”
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守卫从侧门走进来。
“苏菲亚女士与本次质询无关,请她出去。”
守卫走到苏瑶面前。
“苏菲亚女士,请您离开。”
苏瑶没有动。
“我是阿什沃斯家族成员,狴犴血脉。我今天来,是以狴犴血脉的身份,当着质询厅所有人的面,控诉斯特林家族。”
“议长大人,如果你清白无辜,问心无愧,为何不让我说完?”
斯特林摆了摆手,又靠向椅背,闭起眼睛。
“让她说。”
守卫退后一步,站到墙边。
狮身人面席家主抬头,目光扫过高台上的斯特林,然后他抬起手腕。
“斯特林家绑架了我。”
家主这句话落下来,整个质询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目瞪口呆。
书记官的笔从手里滑下来,有个女人捂住了嘴。后排有人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去坐下。
十二把石头椅子上,半人马席看着狮身人面席举着的手臂,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树精席的老妇人一下直起身子,瞪起眼睛。天马席低着头,手掌捂着脸。
斯特林没有动,那双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天一夜。”家主继续说。
“绑在石柱上,要我开口。我不开口,他们就要杀我。”
埃德蒙站起来。
“阁下,狮身人面席家主是议会要犯的同伙,他的话……”
“我的话是不是真的,可以查。”家主打断他。
“我身上的伤可以查;我的庄园被洗劫的痕迹可以查;圣泉修道院,他们关我的地方,也可以查。”
他看着埃德蒙。
“你们派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活着走出来?”
苏瑶往前走了一步。
“议长阁下。狮身人面席家主是议会纹章席家主。他在议会质询现场,向议会陈述自己被绑架的事实。”
斯特林看着她。
“这是刑事案件,不是质询该处理的事,你该去执法队报案。”
“我会去报案。”苏瑶说。
“但今天,在十二席面前,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斯特林家做了什么。”
她转过身,看向十二席。
半人马席长老坐在宽大的石椅上。
矮小,苍老,像一截枯木。
他合上羊皮册,看了一眼斯特林,又看了一眼苏瑶,然后站起来。
“议长阁下,我提议质询暂停。”
质询厅里安静了,斯特林看着他。
“半人马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议长被刑事指控。质询继续,程序不公。我提议质询暂停,移交纹章秘议会讨论。”
蛇发女妖席的代表抬起头,她一直没说话,此刻开口了。
“蛇发女妖席附议。”
斯特林看着那两席。
“质询暂停,需要三席联署。”
半人马席长老没有坐下。
“老朽联署,蛇发女妖席联署。还差一个。”
他看向树精席。树精席的老妇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慢慢举起了手。
“树精席联署。”
斯特林坐在议长席上,看着那三席。
“既然三席联署。”斯特林说。“质询暂停,移交纹章秘议会讨论。”
他站起来。
“散了吧。”
他从议长席上走下来,走了。
质询厅里的人陆续散了。
苏瑶看着斯特林走出去的方向。
“三个月后。”
“我要把斯特林家两千年的旧账,一条一条摆出来。”
“纹章秘议会上,他们不能再装没看见。”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
“斯特林家也会做很多事。销毁证据,威胁证人,把沈铮的案子做成铁案。”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闲着。”
斯特林庄园,书房。
埃德蒙站在书桌前,看着斯特林。
“父亲,为什么答应三个月?”
斯特林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份质询记录。
“三席联署。树精席、半人马席、蛇发女妖席。”他慢慢地说。
“树精席那个老妇人,平时一句话不说。半人马席那个老头子,看了一辈子星象,从不表态。蛇发女妖席,从头到尾闭着眼。三个人,今天全站起来了。”
他抬头,闭上眼睛。
“没人带头,一声不吭。有人带头,倒不怕了。”
“三个席位而已。纹章秘议会十二席,三个席位翻不了天。”
“今天三个,明天可能是五个,后天可能是七个。”斯特林低头,看着埃德蒙。
“契约谷、沉默回廊、缅北炉芯。有很多事,对我们不太有利。”
埃德蒙沉默了一息。
“那怎么办?”
斯特林站起来,走到窗前。
“两手准备。”
“第一手,把沈铮的案子做成铁案。沈铮是真的狴犴席家主,苏菲亚是杀人犯。”
“第二手呢?”
“第二手。”斯特林转过身。“如果纹章秘议会控制不住,我们还有别的路。”
“什么意思?”
“这三个月,你去做两件事。”
“第一,盯着苏瑶。她见了谁,去了哪,做了什么,我每天都要知道。
第二,找天马席和巨人席的人聊。不聊案子,聊别的。让他们知道,斯特林家在,斯特林家看着他们。”
埃德蒙沉默了一息。
“父亲。”
“嗯。”
“这段时间,苏菲亚那个疯子不会闲着。”
“我知道。”斯特林说。“你也不能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