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泉修道院在伦敦以北三十里。
从外面看,是一座废弃的石头建筑。尖顶塌了一半,彩窗碎了半边,常春藤从墙根爬到屋檐,外墙裹成一片暗绿。
门前石阶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缝隙里长满苔藓。
修道院内部是一片方形庭院。
四面回廊塌了大半,几根石柱孤零零立着。柱身被风雨磨得光滑,柱头雕着模糊的花纹,看不出原本刻的是什么。
庭院正中央一口泉眼,泉水从地底涌上来,汇成一小潭,却浓稠得像水银。
家主绑在东边石柱上,绳索勒进手腕,衣领扯开半边。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
妻子绑在旁边石柱上,没有挣扎,也没有低头。她看着家主的方向,目光很平静。
泉眼边上坐着一个人。
花白的头发,慈祥的脸,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皱纹堆在眼角,左眼全灰白,像一颗灰色石球,一动不动。
他坐着,看着家主。
“一天一夜了。”他说。
家主没有回答,嘴唇还在动。
“你在念你女儿的名字。”
家主的嘴唇停了一拍。
“伊芙。”眼睛说。“我听了一天一夜,伊芙、伊芙、伊芙。她是谁?”
家主没有回答。
“你女儿。”眼睛说。“我猜。”
他站起来,这是他从一天前坐下到现在,第一次站起来。
“狮身人面席,掌契约谷。契约谷里有秘密。你活着,秘密就在。你死了,秘密就没了。”
他走到家主面前。
“得不到你的秘密,要你的人也行。”
家主看着他,不说话。
“你在等他们来救你。”眼睛说。
“我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家主终于开口。
“他们不会来。”
“不。”眼睛说。“你在这里,他们就一定会来。”
“你妻子也在,你们两个,都是饵。”
妻子把头扭向一侧。
“四色光的林越,阿什沃斯家的苏瑶,伊瑟印记的沈映,幽灵组的容器周明。
我研究了很久,他们四个人,一定会来。”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们,一起。”
他站起来,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走回泉眼边上,又坐下来,重新变成一尊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雕像。
“等吧。”他说。“等他们来。”
修道院外面,傍晚。
周明站在门前十步远,灵能线铺出去又收回来。
“有人在看。”
几个人进门,穿过回廊,眼前豁然一开。
方形庭院。四面的回廊塌了大半,几根石柱孤零零立着,庭中央一口泉眼。
家主绑在东边石柱上,妻子绑在另一侧。
泉眼边上坐着一个人。
他抬起头,右眼看着门口。
“来了。”
他没有站起来。
伊芙看见了家主。她往前迈了一步,苏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等等。”
苏瑶把伊芙拉到身后石柱后面,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
伊芙停住了,在石柱后面探出头,看着父亲和母亲。
“你是谁?”苏瑶盯着那人。
那人抬起右眼,正常的、黑白分明的右眼。左眼全灰白,像一颗被掏空了瞳孔的石球。
“你一定是苏瑶。”
他的目光从苏瑶脸上移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四色光的林越、伊瑟印记的沈映、幽灵组的容器周明。”
目光最后落在伊芙藏身的方向,停了一息。
“狮身人面席的女儿。”
伊芙的嘴唇抿紧了。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
“你父亲,念了你一天一夜的名字。伊芙、伊芙、伊芙。我记住了。”
伊芙看了一眼被绑的父亲和母亲。
“你是为了引我们来。”苏瑶说。
“对。”那人说。“所以,给你们留了一句话。”
“斯特林家派来的。”林越说。
那人转了一下头,像是一个被误解的人听到了一句荒唐的猜测,带着不屑。
“斯特林?”他说。“斯特林家不配。”
“那你从哪里来?”
“你不需要知道。”
“至高庭。”苏瑶说。
那人的目光停了一拍。
“你跟至高庭什么关系?”林越问。
那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至高庭在哪儿?”
“你们不配知道。”
他站起来。
“你们今天来,是为了救他。”
“救不救得了,看你们本事。”
“十二席的魔法,每一门,我都有,要不要看看。”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面极小的镜面在他掌中旋转,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阿什沃斯家的空间镜面。”他说。“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苏瑶盯着那面镜子,那是自己阿什沃斯家族的空间术式。
林越的右手抬起。四色光从掌心涌出,白、蓝、黄、银,四条河汇聚,压缩,融合。金色光在他掌中成形。
“林越,别打,镜面会反射。”苏瑶说。
林越掌心的金色光已经成形了。他强行中断,四色光往回收,金色光在他掌心炸了一下。
“差一点。”
眼睛没有等,左手已抬起,镜面从掌心扩大。
一整面,一个巨大的罩子,不知不觉把四个人全部罩在里面。
内壁光滑如镜,映出无数个倒影。四个人,四个方向,每一面壁上都是层层叠叠的自己,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这面镜子。”眼睛的声音从球外传来。“你打哪里,哪里就把你的招式还给你。”
沈映的剑劈向最近的镜面,剑气被反射回来。
“空间镜面,剑切不动,空间切割也切不动。”苏瑶说。
“但它的维持需要能量的频率恒定,这是我家的术式。”
林越看着她。
“你能听到它的频率吗?”
“能。”
“改了它。”
林越闭上眼,感知贴着镜面的内壁。整面镜面在极轻地振动,一个频率,极其稳定。
他把蓝色那一支魔法波纹从四色光里分出来,贴上了镜面的内壁。
林越调整蓝色魔法波的频率,带偏了半个音。
镜面猛地一颤。表面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蓝色波纹贴住的位置向外蔓延。但只裂开一寸,就停住了。
镜面的其他区域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向裂缝,把裂缝补上了。
“一个不够。”他说。
他把蓝色魔法拆成无数道极细的波纹,同时贴上镜面的内壁。每一道波纹的频率都对准了镜面的频率,然后偏移。
无数个点,同时裂开。
镜面碎了,从无数个裂缝处同时碎裂,碎成上百片,落在地上。
眼睛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些碎片。
“你改了它的频率。”
“对。”
“我研究了你们每一个人。”他说。“阿什沃斯家的人很懂自己的术式。”
“不过,我还有别的准备。”
他双掌交错,掌心之间,一道漩涡展开,缓慢旋转。
吸力从漩涡里涌出。林越、苏瑶、沈映、周明,四个人的力量同时被往外拽。四种能量从身体的缝隙里被抽出来,同时往漩涡的方向流。
“收手!”苏瑶喊。
收不住。
四个人身体开始发光,光被漩涡吸入,他们的力量在往外流。
林越体内的四色光也在往外流。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瑶在发光,沈映在发光,周明在发光。他们的能量被漩涡吸走,越来越快。
他告诉自己,别慌。
他闭上眼,感知探入眼睛体内。
眼睛体内有四座水库。白色的,蓝色的,黄色的,银色的。他们的力量被吸进去,分别存进四座水库。
他忽然想了一件事:眼睛能吸,他为什么不能吸?
他把四色光当成一只手,顺着那四条线,伸进眼睛体内的四座水库里。
外面的漩涡吸力巨大,但这里一片死水一样。
他带着苏瑶的魔法、沈映的灵力、周明的精神力,往回引。
四座水库同时亮了,四种能量,开始往回流。
他摊开左手,四色光从掌心涌出。白色的一支,流向沈映。蓝色的一支,流向苏瑶。黄色的一支,流向周明。
三条线,三条通道,同时打开。
五个人,形成了一个闭环。
眼睛吸,林越取,再分流。
僵持。
眼睛看着那个环。五个人,五条河,彼此相连,能量在里面一圈一圈地流。他吸进去多少,林越就取回来多少。
“灰袍死于共振。”他说。“我准备了四座水库,把他拆开。我以为拆开,就安全了。”
他看着林越。
“四级调谐,你……连上了。”
他抬起头。
“再僵下去,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我把漩涡关了,你把线断了,各走各的。”
林越沉默了一息。
“好。”
眼睛把双掌合拢。漩涡收缩,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林越收回四色光,流动的环停了。五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眼睛站在泉眼边上,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泉水漫过脚踝。
“下一局,还有,等着。”
整个人没入泉眼,水面恢复平静。
庭院里安静下来。
林越走到东边石柱前。绳索割断,家主的双手从背后松开。
沈映把妻子也解开,扶着她站起来。
家主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伊芙跑过去,扶住母亲。
家主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
修道院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雾吞没。
泉眼还在庭院中央涌着,汇成一小潭,安静地躺着。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四道极淡的痕迹,白、蓝、黄、银。四条河在他体内流淌,各自独立,又彼此相连。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眼睛说,这是四级调谐。
他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