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规整,写得不慌不忙。苏瑶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们翻过了,没找到东西,带走了家主。”
林越走过来看了一眼。“它在引我们去。”
“对。”
伊芙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地上的椅子。嘴唇紧紧抿起,眼睛含着泪光。
“我带你们去契约谷。”她轻声说。“就在庄园下面。”
狮身人面席庄园,地下。
石门嵌在神庙地下深处,上面刻着一头巨大的狮身人面浮雕,双目是两颗暗灰色的石头,像盲人的瞳孔。
伊芙走到石门前,从怀里取出那枚青铜色的令牌,贴住石兽下方的印痕。
浮雕眼睛处那层暗金色的封印亮了一下,令牌上的“承”字亮起,封印从中心开始消融,像糖化入水中,从边缘向四周散开。
封印消失的瞬间,浮雕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去。
石门震动,露出向下的石阶。
五个人沿石阶而下。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和上次来时一样的空荡。空气里有旧纸页被翻动时的气味,混着古老的尘息。
苏瑶走在最前面。
上一次来,家主告诉过她埃德里克的事,那时她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
现在她站在这里。父亲的故事,成了她自己的。
谷底。
数十棵石树从地面升起,树干灰白,树皮上刻满楔形文字,暗金色的光沿着刻痕缓缓流动。每棵树上悬着一颗水晶球,球心暗金色的光极缓慢地旋转。
苏瑶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走过那些石树,一棵一棵看过去。
阿什沃斯家的鹰与星,树精席的分叉树枝,天马席的展翅飞马。每一棵石树,都是议会的一个家族。每一颗水晶球里,都封着一段被写定的契约。
石树最深处,那棵最古老的石树。两头斯芬克斯伏在树旁。它们抬起头,看着苏瑶。
林越往前一步,“再委屈一次。”他说。
右手抬起,四色光在掌心融合成一道金色的光。
金光从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张开,一张巨大的网。从两头斯芬克斯头顶落下,将它们的四肢、躯干、脖颈全部罩住。
网收紧。两头斯芬克斯被压在地上,挣扎,咆哮。金色网条剧烈抖动,火花四溅。
“苏瑶!快!”林越喊道。
苏瑶冲到石树前,蹲下来。林越的感知已经铺开,穿过泥土,三寸,五寸。
“在那里。”他说。“方的,不大。”
沈映走过来,墟守出鞘。剑尖抵住林越指出的位置,往下划了一个圆。泥土被剑气推开,向两侧翻涌。一个铁匣露了出来。
匣子一掌见方,表面锈迹斑斑,封口处的火漆还完好。
苏瑶伸手把它取出来。“拿到了!”
林越收手,金色光网消散。两头斯芬克斯猛地站起来,没有追击。它们站在石树前,喘着粗气,盯着来人。
五个人沿石阶而上,石门在身后合拢。
雨后的伦敦,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土腥味。苏瑶站在门廊下,把铁匣放在膝盖上。她揭开火漆,取出密函。
信是犊皮纸的,薄得透光,边缘已经发黄。墨色深沉,字迹清楚。是那种两千年前的旧墨,掺了骨粉和铁粉,能保存很久。
上面写着:
“致后来者:
我,狮身人面席第九十七任家主。
斯特林家主携看守者入契约之谷,他们要我把水晶球取下来,交给他们。
我不肯。”
“斯特林家主说了一句话:‘你不开,我们也能开。但对你和你的家人,是另一个结果。’”
“为了族人的安危,我开了。
灰袍接过水晶球,他改了一行字。
原文是:‘能量共同研究协议。议会历7881年,至高天与四大守护者联合签署。旨在提高人类个体的能量水平。’
没有‘供体’,没有‘指定’,没有‘无限制’。它只是一份研究协议。
灰袍在后面加了一句。
“供体可指定,研究范围无限制,不得违反。”
‘供体’二字,从此进入契约。
狴犴家族掌亡者领域和禁忌魔法,似乎被人觊觎;他们人丁兴盛,在议会中话语一天比一天重。
斯特林家主时任议长,这一改,一箭双雕。议会开始大规模指定狴犴族人为供体,不出数年,狴犴几近灭族。”
苏瑶读到这里,信纸在手中抖动。
灭族。两个字,一个家族。
苏瑶闭了一下眼睛,她缓了缓,继续往下读。
“我于心不忍,秘密联络昆仑剑圣,请他带走狴犴遗孤,以及狴犴纹章石。剑圣做到了。
狴犴的一支:维里迪斯家族,听闻此事后远遁他乡,改姓萨默菲尔德。狴犴的血脉,就这样传了下来。
灰袍把水晶球放回原处,斯特林家主看了我一眼,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他们走了。
契约谷的水晶球,从此不再是原来的文字。
两头神兽,斯芬克斯,也不再相信任何人。
后来者若见此函,望公之于众。
第九十七任家主绝笔。”
信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我没有做他们的奴隶。”
苏瑶把密函折好,放回铁匣。
沈映站在她身旁。“这份密函,就是证据。”
“对。”苏瑶说。“斯特林家和灰袍,逼第九十七任家主开谷。灰袍改的契约,狴犴灭族,维里迪斯远遁,剑圣带走遗孤。”
苏瑶看着沈映。
“记得吗?埃德里克说过一句话:‘这一族,就剩下我了。’”
沈映拉着苏瑶的手。
“他也在寻找答案。”
苏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匣。她的父亲,一辈子在找真相。他到死都没能走进契约谷。而她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两千年前的证据。
她抬起头,看向伊芙。女孩站在门廊角落,一直沉默着,眼睛红了一圈。
“你父亲让你来的时候,”苏瑶说,“还说了什么?”
伊芙抬起泛红的眼睛。
“他说,‘你爷爷让爸爸藏好。现在,爸爸该交出去了。’”
苏瑶沉默了一息。
“他没骗你。”她说。
伊芙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衣角上。
“我想去找他。”
苏瑶点点头。
她把铁匣收好,站起来,看着伊芙。
“好,我们去修道院,去找他。”
“有人在那里,等着我们。”
她走在最前面,穿过庄园零落的走廊。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散了一半,阳光洒下来。
她抬起右手,破晓之环在指尖缓缓亮起,内侧那道狴犴烙印,闪了两下。
像心跳,开始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