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身人面席庄园,深夜。
雨一直下。
妻子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桌角,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家主站在书房窗前,雨很大,飘在窗上,模糊了庄园的轮廓。
书房里没有开灯,壁炉里的炭火,明一下,暗一下。
她嫁给他二十三年,早就学会了从丈夫的背影里读天气。
“你在看什么?”她问。
“雨。”他说。“雨太大了。”
三天前,他收到了半人马席奥赖恩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圆星再暗,暗星直行。”
他看了三天,翻出了第九十七任家主留下的旧档。
旧档里记载着两千年前的一场灾变,灾变之前,也是这样的雨。
他转过身。
“叫孩子来。”
伊芙站在他面前时,已经换好了衣服。十七岁,琥珀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父亲的表情让她不敢问。
家主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两样东西。一个密封的信封,一枚青铜色的令牌。
“拿着。信,交给阿什沃斯家的苏菲亚。令牌,开契约谷的石门。”
“父亲……”
“听我说。”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炭火的光下,两双眼睛闪着亮,对视着。
“去找阿什沃斯家的苏菲亚,把信给她。带她去契约谷,石树下有一样东西,取出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爸爸在家,要等人。”
“你骗我。”伊芙说。
家主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孩子,你爷爷让爸爸藏好。现在,爸爸该交出去了。”
“你替爸爸去。”
“去吧,从后门。”
伊芙接过信封和令牌,捏了捏。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令牌很沉,在手里坠了一下。
伊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令牌。青铜色,正面刻着狮身人面兽,背面一个“承”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父亲,转身,走了。
家主站在窗前,雨刷在车窗上来回摆动,像一只道别的手。
车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吞没。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两声,他推开窗户,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
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来,闭上眼睛。
门,自己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慈祥的脸,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
他笑了笑,皱纹堆在眼角,像一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狮身人面席。”他声音舒缓。“晚上好。”
家主看着他,没有接话。
壁炉炭火的余烬,在老人身后投下一道影子,影子的边缘在微微波动。
老人进门,在对面坐下来。他看家主的时候,右眼转着,左眼一片灰白,一动不动,像散掉的那只鸟的眼睛。
家主靠向椅背,双手扶住扶手。
“你是看守者?”
老人没有回答。
“灰袍?”家主又说。“他已经散了,在西岛,和伊瑟一起。”
老人还是笑,右眼眨着,左眼不动。
“你到底是谁?”家主问。
老人左眼和右眼同时停住,盯着他。
“灰袍是上一双眼睛。”
“他看累了,看碎了。”
“我,是新的一双。”
家主直起身,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你来,是看我的。”
“对。”
“来看看,你们第九十七任家主留下了什么。来看看,你这里藏着什么。来看看,有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家主没有接话。
老人站起来。
“不着急,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你告诉我。”
家主盯着他,“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不会说的。”老人说。“但没关系。”
他走到门口。
“你的妻子在楼上。”
家主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你是说……你知道。”
他走了出去。
家主站在书房门口。走廊里,妻子被按着肩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在身后。
她看着家主,摇了摇头。
“我跟你走。”家主说。“放了他们。”
老人站在走廊,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够。”他说。“你们都得走。”
雨声吞掉了他们的脚步声。
走廊空了。书房里,椅子还倒在地上,窗外的雨还在下。
庄园外,一辆黑色轿车正在雨夜里疾驰。伊芙坐在后座,攥着信封和令牌。
阿什沃斯庄园,第二天清晨。
林越醒得很早,他坐在床沿。
窗外天刚亮,雨下得淅淅沥沥,泰晤士河上的雾还没散。
楼下有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在走廊里来来回回。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霍尔站在客厅门口,身前是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衣角沾着雨渍,头发有些乱。
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琥珀色的大眼睛。
“伊芙小姐?”霍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父亲让我来的。”伊芙说。“找苏瑶姐姐,要亲手交给她。”
霍尔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坐,我去叫苏瑶小姐。”
几分钟后,苏瑶从楼上走下来,头发也没来得及梳理。她走进客厅,伊芙站起来。
“苏瑶姐姐,父亲让我交给你的。”
苏瑶接过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纸,一行字。
“契约谷,石树下。”
“你一个人?”苏瑶问。
“是,父亲让我自己。”
苏瑶把信递给林越。
“去狮身人面席庄园,要快。”
勋爵从卧室走出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
“小心。”他说。
苏瑶点头。她看了一眼伊芙,女孩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绷着。
“伊芙,你留在这里。”
“不。”伊芙说。“我带你们去,我能开石门。”
苏瑶沉默了一息。
“好。”她说。“走吧。”
沈映和周明也已经下来了。
伊芙跟着他们上了车,坐在后座,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她还是双手紧握,打着冷战。
狮身人面席庄园,上午。
雨已经停了,石砌的门楼半掩着,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伊芙第一个走进去,在门廊下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散落着文件、翻倒的椅子、摔碎的灯,墙上有破洞。
壁上一幅狮身人面席的旧画像歪了,画中人的眼睛朝下看着走廊,像是看到了什么却说不出来。
苏瑶停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椅子。目光扫过,桌上压着一张折好的纸,她拿起来。
“圣泉修道院,伦敦以北三十里。狮身人面席在这里,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