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山圣殿之内,玉灯成串悬于穹顶。
温润流光顺着雕梁缓缓淌落,像一层薄金纱,笼住满殿人影。
大殿两侧,席位依次铺开,界限分明。
各族气息丝丝缕缕交织缠绕,妖族带着山林里粗粝的野性,魔族漫开沉沉不散的阴寒,人族萦绕清雅柔和的灵气。
各样气息彼此冲撞、相融。
满殿人声喧嚣热闹。
一层看不见的紧绷张力,悄悄浮在空气里。
“龙族到!”
殿口侍者一声高唱,尾音拖得又长又亮。
冷寒领着龙族众人,缓步走向预先划定好的席位。
宽大衣摆轻轻掠过光洁莹润的玉砖,衣料上刺绣的龙纹随脚步起伏,隐隐流转一层淡金微光。
她目不斜视,下颌微抬,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龙族子弟列队随行,个个脊背挺直,气息收敛,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漫出来。
阮慕瓷混在一众侍女之间,恭恭敬敬跟在队伍后侧。
她一直垂着脑袋,手臂规规矩矩贴在身侧。
进退、屈膝、侍立,每一个动作都和身旁其余侍女分毫不差。
“低些,再低些。”旁边一名年长侍女压着嗓子提点,“头别抬,眼别乱瞟。”
阮慕瓷轻轻应了一声:“是。”
声音又轻又稳,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往来各族投来的目光漫过这片侍女队列,匆匆一扫,便移向身份显赫的各族首领。
谁都没有多留意这个面容平庸、毫不起眼的身影。
“那边那个,龙族的?”一名妖族青年歪头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意思,看少主去。”
同伴嗤笑一声:“你倒是敢看。”
“看看又不犯法。”
冷雪跟在冷寒身侧,距离恰好半步。
她脊背绷得笔直,视线淡淡扫过殿中所有人,眼底不带半分暖意。
凛冽寒气自她周身慢慢向外散开,像一层薄冰裹住她周遭的方寸之地。
靠近她的宾客都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连说笑的声音,都下意识放低几分。
“哎,你觉不觉得……这边突然冷了?”
“龙族那位少主过来了,快收收你那张嘴。”
“我又没说什么!”
“你刚才笑得太大声了。”
不远处两名结伴而来的人族修士压低声音耳语。
“龙族这位少主,气场也太吓人了。”
“素来如此,性子冷得像万年寒冰,没事少去招惹。”
“我听说她连族内长辈的面子都不怎么给。”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端起茶盏假装喝水。
不多时,殿口再起一阵骚动。
“凤族、凰族到!”
凤族与凰族相继入殿,自觉分作整齐两列。
凤族一列全是男子,个个眉目俊朗,墨发高束,脊背挺拔,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目光淡淡掠过满堂宾客,极少为谁停留。
“凤族这些公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俊。”有女修低声感叹。
“俊是俊,你瞧他们那眼神,跟看空气似的。”
“高傲呗,人家有高傲的资本。”
凰族一方尽数是女子,华裳迤逦拖地,容貌明艳夺目,气韵高贵冷艳。
她们刚一踏入大殿,瞬间引来了无数道或惊艳、或试探、或掂量的目光。
“凰族圣女今日也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哟,那身红衣,真扎眼。”
“何止扎眼,你瞧那气度,不愧是凰族。”
凰羽就跟在凰族女帝身侧,一身红衣如火。
在一众凰族美人之间,惹眼,又克制。
她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却在一瞬精准捕捉到冷雪的身影。
漆黑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积压许久的欢喜猛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脸上的伪装。
她心头一颤,又飞快强行敛去那点光亮。
一层冰冷淡漠的薄壳,重新裹住眉眼。
她微微侧过头,朝着冷雪的方向,极浅、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笑意藏得极深。
隔着错落的人影、摇曳的灯影,这一点柔和,只有冷雪能够看懂。
冷雪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眉峰平直,神情淡得近乎漠然。
她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动作规矩,客气。
完完全全,只是两族族人礼节上的招呼。
方才那一点落在凰羽眼底的暖意,骤然沉了下去。
她轻轻垂了垂眼,纤长浓密的眼睫落下,盖住眼底漫开的失落。
“圣女殿下,”身后一名凰族侍女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女帝在唤您。”
凰羽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旋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
她重新站回原位,安静侍立在凰族女帝身后。
肩背舒展,下颌微收,十指交叠于身前,呼吸匀长,眉眼沉静。
恢复成那个疏离冷淡的圣女模样,旁边一名凤族青年恰好瞥见这一幕。
他漫不经心地侧过头,和身侧同伴说笑。
“凰族那位圣女,方才是和龙族少主打招呼?”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挑了挑眉:“好像是。两族素来交好,倒是礼数周全。”
“礼数周全?”凤族青年低笑一声,指尖转着酒盏,“我怎么瞧着,凰族圣女那眼神……不太像只是礼数。”
“你少胡说。”同伴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人家那是端庄大方,你别拿你那套揣度人。”
“行行行,我多嘴。”
邻座一名上了年纪的凰族女眷,轻声跟着感慨。
“龙族少主素来寡言冷淡,不爱与人亲近。”
她端起茶盏,目光远远落在冷雪身上,又移回凰羽的背影。
“圣女还愿意主动示意,已是难得。”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上回在栖霞台,龙族少主连凤族太子的面子都没给,说走就走。”
“所以说啊,还是凰族圣女有面子。”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人家那是两族交情摆在那儿。”
旁人只当这是两族之间体面的应酬。
谁也听不见她们心底无声的叹息。
凰羽垂着眼,指尖轻轻掐进掌心,方才那一个点头,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姐姐看见了吗?
看见她笑了吗?
还是说,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她抿了抿唇,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圣女。”凰族女帝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一会儿开宴,你随我敬酒。”
凰羽微微躬身:“是,母皇。”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玉灯的柔光依旧静静流淌,满堂喧嚣还在持续。
各族宾客互相寒暄、举杯谈笑。
“来来来,尝尝这个,云落山特产的灵果酿。”
“好酒!再给我满上。”
“你悠着点,别一会儿醉了出丑。”
“我?我千杯不醉!”
方才那短暂、隐秘的一次相逢,悄无声息淹没在盛宴汹涌的人潮之中。
冷雪端起茶盏,垂眸啜了一口。
茶汤映着玉灯光,微微晃了晃,她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极轻极快。
叩了两下。
若是有人恰好盯着她的手,或许会以为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隔着半座大殿,凰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抬眼,只是交叠在身前的十指,悄悄松了松。
圣殿寒暄未歇,殿口再掀动静。
魔族魔尊幽月兮领着一众属下入席,墨色衣袍缠着淡淡的紫黑魔雾。
她目光穿过人群,遥遥对上冷雪,极轻地点了下头。
冷雪回以同样轻微的一颔首。
“魔尊到得倒早。”旁边有人低声嘀咕。
“你瞧她方才那一眼,跟龙族少主像是旧识。”
“三界各族,谁跟谁没点交情?少打听。”
幽月兮没再多看,带着人落座魔族席位。
没过多久,人皇陌胤携人族圣女陌青鸢走入大殿。
陌青鸢一身素白衣裙,气质清雅沉静,跟在父皇身侧,目光安静扫过满堂。
陌胤脚步从容,先与凤族、凰族掌权人颔首致意。
随后转向冷寒,抬手虚虚一拱。
“龙尊,久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