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的算计，各族的暗手。
她一样样在脑中排过。排一遍，不放心。倒回来再排一遍。
指头在名单上点了点，在某处画了个圈，又觉得不妥，把纸角折了一道痕，折完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折上。
她不怕那些人对她出手。明枪暗箭，冲她来，她接着就是了。
怕就怕……
指尖停在“阮”字上头，摁住不动了。
有人把主意打到她身边的人身上。
阮慕瓷还在长，那些体质、那道剑骨，都是招眼的根苗。
招眼的根苗，搁在谁眼前不眼馋？搁在谁手里不想掐
她得在暗处替她铺稳路。又不能让底牌过早晾在人前。
藏，得藏得巧。护，得护得稳。
这分寸拿捏起来，比她当年硬闯困龙法阵还难。
念及此处，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人。
“妹妹。”
笔杆在指间猛地一停。
妹妹的真实出身，是凰族的圣女。
这件事，上界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算一个，母亲算一个，还有几个，都是把嘴缝死了的主。
正因如此。
她不敢与妹妹相认。
每次在凰宫见到，她都要把满心的牵挂死死压住，压到骨头缝里去。
面上装出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下巴微抬，眼皮半垂，看过去的时候像看个不相干的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问候的话到嘴边，得拐个弯，变成公事公办的语气。
夸一句“圣女今日气色不错”，都得掺三分客套，让人觉得她不过是场面上寒暄。
怕多一分亲近，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上回在凰宫廊下碰见，妹妹冲她笑了一下。
就一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什么话都没说。她呢，点了点头，错开身走了。
走出去二十来步，拐过宫墙，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手捂着嘴，指节掐得脸颊生疼。
这些事，她跟谁都没提过。
窗外月色惨白，照得书房的影子斜斜长长。
窗棂的影子投在案上，一格一格的，把她和那堆名册隔开，像牢房的栅栏。
冷雪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很久。
墨汁聚在笔尖，越聚越圆，越聚越沉，将落未落。
终究还是没落下去。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搁得极轻，轻得连一声磕碰都没响。笔杆悬在架子上晃了晃，慢慢稳住。
她连一句“想护着她们”的话，都不知该写在何处。
案上那张纸，空空荡荡。
墨迹只洇了笔尖悬停时滴落的一点圆斑，黑黑的，孤零零的，像谁不小心掉了一滴泪在上面。
外面远远传来巡卫换班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冷雪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骨上，揉了两下，又停住。
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从额头抹到下巴，把那些没能藏住的东西全抹平了。
再抬起脸来，眼底又清又定，又是那个跟母亲议事时滴水不漏的冷雪。
她伸手把名单翻过一页，纸页哗啦一响。
“藏好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声说了句，也不知道是在说阮慕瓷，还是在说妹妹，还是两样都算上。
烛火这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噼啪爆了个灯花，火苗往上一蹿，亮了一瞬，照得满屋影子猛地一缩。
冷雪就着那一瞬的亮，提笔在纸角写了个小字。
“稳。”
只有这一个字。写完把纸一翻，扣在案上，再没看一眼。
……
大比前夜，人族都城灯火如昼。
各族飞舟车辇自四方汇聚。
妖族锦羽舟上彩翎翻飞，魔族黑焰车碾过石板留下焦痕，灵族清光辇所过之处街灯都黯三分。
浩浩荡荡，涌入那座万年灵玉砌成的主殿。
街道嵌满夜明珠，两旁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
“灵纹符箓！上等货！大比防身必备！”
“蜜渍灵果！三界独一份！尝一个不要钱！”
“这位道友，看您印堂发亮，买块护心玉吧？便宜，只要三十灵石！”
一个胖商人拽住路过的修士袖口，笑得眼睛挤成两条缝：“道友道友，别急着走啊，看看这玉，刚从矿里挖出来的，水头足得很！”
那修士甩开他：“去去去，矿里挖出来还带着泥呢，你这光溜得都能照镜子了。”
“嘿，您这话说的，洗过嘛！”
旁边一个卖灵酿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摊主是个精瘦妇人，舀酒的手快得看不清：“尝一口！尝一口不要钱！好喝您再买，不好喝您砸我摊子！”
有人端碗就灌，呛得直咳嗽，她还笑，“慢点慢点，又没人抢！”
人群里挤着几个妖族修士，领头的那个鼻子抽了抽，嗅到酒香，一头扎进来：“老板娘，来十坛！”
“好嘞！十坛！”妇人掀开坛盖，酒香嘭地炸开，半条街都回头。
远处主殿方向，乐声如潮。珍馐堆叠、灵酿如瀑，宫灯映得殿前广场亮晃晃一片。
有侍者端着玉盘一路小跑，嘴里喊着“借过借过！”，脚下却稳得很，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
可角落里，也有侍者指尖发颤。
一个端果盘的小侍者退到廊柱后头，手抖得果子滚了一个，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拿袖子擦了又擦，左右张望，额角全是汗。
几道人影在暗处低语，头凑得极近，嘴唇几乎不动，话却一句递一句。
翌日，龙族启程赴云落山。
首舟龙鳞覆身、龙纹巨帆猎猎。冷寒立于舟首，冷雪与一众龙族天才随行。
云落山万仞孤峰直插云霄，山巅仙气氤氲、灵泉如银，山脚营地灯火连成一片。
空中飞舟、灵禽、魔辇盘旋降落，壮观无垠。
冷雪静立舟头，远眺那片圣地。眼底没有半分热闹。
越是盛大的地方，越是藏满淬毒的刀。
巨舟缓缓降落在云落山。圣殿华灯初上。
阮慕瓷已易容成一名侍女，跟在冷寒身侧。
面容被法器改得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衣饰也是寻常宫人打扮，灰扑扑的裙，素银簪子，毫无出挑之处。
她垂首束手，脚步无声。
“茶。”冷寒头也不回地伸手。
“是。”阮慕瓷上前半步，茶盏稳稳递进那只手里，指头连杯沿都没碰着，分寸拿捏得一丝不差。
“酒。”
“是。”
斟酒布菜，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差错。
龙族众人只当她是尊主新带的侍女，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尊主出门带几个侍女伺候，本就是寻常事。
“哎，尊主身边那个新来的，以前没见过？”有个龙族子弟随口问了一句。
“谁知道，大概是新拨上来的。”
另一个摆摆手，“你管人家侍女做什么，先把今晚的礼数记熟了，别到时候见人就结巴。”
“你才结巴。”
冷雪则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她坐在席间，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目光从满殿人脸上一一扫过去，看谁都像看一件摆设。
有龙族子弟凑过来敬酒，她接了，抿一口，话不过三句。
“七公子今日修为见长。”
“哪、哪有，少主你别夸我，我一被夸就紧张。”
“喔。”她放下杯子，目光已经飘到下一个人身上去了。
七公子张了张嘴，讪讪退开了。
她跟阮慕瓷从不多说一句话。目光也不在她身上多停半分。仿佛两人素不相识。
“这位姐姐，”旁边一个龙族小姑娘扯了扯阮慕瓷的袖口，“你给尊主斟茶的时候，手怎么不抖啊？我每次见尊主都腿软。”
阮慕瓷垂着眼：“做惯了。”
“做惯了？你以前在哪当差？”
“暗卫阁。”
“哦！”小姑娘信了，转头又去找别人说话。
冷雪端坐席上，指尖捏着杯盏。阮慕瓷从她身侧经过，低垂着头，步子轻得像一片影子。
冷雪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就一下，像被什么烫了又立刻缩回去。
杯里的酒晃了晃，没洒出来。
而阮慕瓷垂首退下时，长长的眼睫，也会飞快地颤一颤。
颤完便压下去，压得只剩一条安静的弧线。
满殿众人只瞧见两位主仆的疏淡。
“少主对下人一向这样？”有人压低声音问。
“嘘！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对尊主大人都冷冰冰的，何况一个侍女。”
“也是。听说凰族那位圣女跟她说话，她都应得敷衍。”
“何止敷衍，上回在凰宫，圣女冲她笑，她点个头就走了。圣女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呢。”
“啧。铁石心肠。”
无人察觉这层冷淡底下，压着怎样克制的牵挂。
“母亲大人。”冷雪起身，声音平平，“我去那边坐坐，人太挤了。”
冷寒摆手：“去吧，别惹事。”
“嗯。”
她起身离席，经过阮慕瓷身边时，步子一点没慢。衣袖擦过阮慕瓷的肩膀，轻得像风吹过。
“右边廊柱后头那个穿青衫的，”她嘴里像在自语，声音低得只够半尺内的人听见，“盯你很久了。等下换到左边去布菜。”
阮慕瓷微微低头：“是，少主大人。”
“大人”二字咬得规规矩矩，冷雪脚步一顿，随即又迈出去了。
云落山圣殿灯火通明，盛宴将至。冷雪立于席间，神色无波无澜。
而那道平凡的侍女身影，始终稳稳侍立在冷寒身侧。
隔着满殿喧哗，她们各自演着各自的角色，没有一丝破绽。
只有廊柱后头那个穿青衫的，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悻悻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