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寒搁下茶盏,微微回礼:“人皇客气。”
陌胤的视线最后落向冷雪,淡淡停留片刻。眼底无半分敌意,却也无半分善意。
冷雪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角平平,看不出情绪。
“这位就是龙族少主?”陌青鸢轻声问身侧侍女。
侍女低声道:“是。听说在下界待了几十年,脾气比从前还硬。”
陌青鸢没再说话,只又多看了一眼。
人族底下各大世家早就蠢蠢欲动,不少人暗中谋划要对冷雪下手,陌胤全都知晓。
他不阻拦,也不帮扶。
只想借着这场宴会,看一看冷雪在下界蛰伏数十年,一身锋芒、脾性,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父皇。”陌青鸢低声开口,“肖家那边,有动静。”
陌胤面色不动:“嗯。”
“要不要拦?”
“不必。”他端起茶盏,声音平平,“看看再说。”
各族依次落座,席位很快坐满。
人皇陌胤抬声开口,清朗声响铺遍整座圣殿:“三界盛会在即,今日设宴,只为各族交好,诸位尽兴。”
“宴会,开始。”
乐声旋即响起。
身姿柔婉的舞姬鱼贯入场,广袖翻飞,舞步翩跹。
“这舞排得不错。”
“云落山的乐师,向来是顶尖的。”
殿内气氛一时缓和,宾客谈笑,杯盏轻碰,一派和乐的表象。
冷雪靠在席位上,神色淡漠,面前案上珍馐虽诱人,她分毫不敢大意。
“先尝这个。”她朝身侧侍女抬了抬下巴。
侍女依言取过银箸,每样菜先试一口,静候片刻,确认无毒,冷雪才浅尝一二。
“少主,这灵果酿也试过了。”侍女低声道。
“放着。”
“是。”
她谨慎到了极致。
另一边,阮慕瓷混在侍女之中,垂手立在冷寒身侧,有条不紊替冷寒布菜、分置灵果。
她的目光总忍不住悄悄飘向冷雪。一次,两次。视线停留得太久。
身侧年长侍女悄悄用手肘轻碰她,压低声音:“专心伺候尊主,切莫失仪。”
阮慕瓷心头一凛,连忙收回目光。
“是,我记下了。”
她重新低下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
喧闹之间,一道身影从人族席位里走了出来,是肖家旁系弟子肖尹。
楚君泽不愿亲自沾手下药的脏事,便推肖家出来做替罪羊。
肖言不敢出头,便挑了这个贪利的旁支弟子。
“事成之后,归你入肖家主脉。”肖言当时拍着他的肩,“海量灵石、上品灵器,一样不少。”
肖尹被好处迷了心窍,咬咬牙应下这桩险事。
此刻他手里捧着两杯盛着灵酒的玉杯,一步步走到冷雪席前。
身后跟着一群别家世家子弟,个个面带戏谑,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不远不近围拢过来。
肖尹躬身,脸上堆起讨好奉承的笑:“久仰龙族少主威名!”
冷雪眼皮都没抬。
“少主风采盖世,这次三界大比,定能大放异彩。”
肖尹把酒杯往前一递,“这一杯薄酒,是晚辈敬少主,还望少主赏脸,饮下此杯!”
身后人群跟着起哄。
“是啊少主,莫要不给面子!”
“龙族向来豪气,怎会拒一杯敬酒?”
冷雪抬眼,眸光幽冷,唇角扯出一抹浅浅、带着阴狠的笑。
她指尖搭上杯沿,没有立刻去接。
“好意本少主领了。”声线平稳客气,是先礼后兵的腔调,“只是这酒,本少主就不喝了。”
她收回手,往后一靠,“若无别的事,便退下吧,别挡着本少主看舞。”
肖尹目的落空,哪里肯轻易罢休,他腰杆微微挺直,话锋一转,句句带刺:“少主这是瞧不上我们,还是瞧不上我们人族世家?”
“一杯酒都不肯饮,传出去,旁人怕是要说龙族怯了!”
身后起哄声更大,此起彼伏,推着肖尹往前逼。
“少主,一杯酒的事,别伤了两族和气。”
“就是,喝一口又不掉块肉。”
嘈杂的声响缠在耳边,扰得人心烦。
冷雪眼底寒意一层层漫上来,脸色沉沉,她拿起那杯酒,指尖捏紧杯身:“真是不巧。”
语气凉悠悠的。
“本少主尚且未成年,按规矩,未成年禁止饮酒。”她偏了偏头,唇角笑意加深,“不如,这杯酒,你替本少主喝了?”
肖尹一愣:“少主说笑……”
“本少主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
咔哒一声轻响。
冷雪出手如电,一手扣住他下颌,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玉杯倾斜。
整杯掺了东西的酒,尽数灌入肖尹喉咙。
她声音轻飘飘落在肖尹耳边:“既然这么想劝酒,那就多喝点。”
围在后面的世家弟子瞬间炸开了锅。
“龙族当众伤人!这是私斗!”
肖家随行之人叫得最凶,声嘶力竭,几名肖家长老勃然变色,衣袖一甩,就要冲上前讨要说法。
“龙族欺人太甚!”
“当着三界各族的面动手,还有没有规矩!”
可他们才踏出两步。
一股如山如海的龙威轰然压落。
沉重威压兜头罩下。
几名长老腿一软,直接重重趴跪在玉砖之上,动弹不得。
冷寒端坐在高位,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拿起一块丝巾擦了擦嘴。
动作不紧不慢。
冷雪端坐原位,竖瞳微微一眯:“本少主只是请他喝酒。”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周遭,锋芒刺骨。
“诸位这般兴师动众,是做什么?”
她扫过满地趴伏的长老,又看向后方那群起哄的子弟。
“莫不是以为,本少主在下界待了几十年,脾气就磨软了?”
笑意寒凉。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到本少主跟前大呼小叫?”她抬手指向肖尹,“他也配,来逼本少主饮酒?”
手指一转,又扫向后面那群人。
“还有后面跟着起哄的诸位,是觉得本少主握不住兵刃,还是以为我早已被废?”
“在大殿之上叫嚣,是嫌你们背后的家族安稳日子太久,要本少主帮你们好好清算一番?”
一番话落下。
方才起哄的众人浑身发抖,吓得瑟瑟缩缩。
“没、没有的事……”
“少主息怒,我们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冷雪冷笑,“本少主也随口问问,你们家几个矿脉,经得起查?”
没人敢接话。
他们心里透亮,若非楚君泽许了好处、在背后撺掇,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招惹这位出了名的活死神。
一旦被冷雪记恨,不用等到三界大比落幕,自家就要大祸临头。
就在这时,肖尹身子猛地一颤,药效飞快发作。
燥热顺着四肢百骸炸开,他浑身发烫,呼吸粗重,眼神涣散。
“热……好热……”
“怎么回事?”有人伸长脖子。
“他脸怎么红成那样?”
“这反应……不对啊。”
阴谋当场败露。
冷雪垂眸看着他,竖瞳里冷光流转,一声冷笑漫出唇角:“呵。”
“这哪里是普通灵酒。”她抬眼,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诘问,“这怕不是催情药掺了酒吧。”
满殿一静。
“人皇陛下。”冷雪目光直直投向主位,“这就是人族的待客之道?”
陌胤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神色平淡。
他朝身侧侍卫沉声吩咐:“把人拖下去。”
“肖家管束子弟不力,暗中算计各族贵客,居心叵测。”
“即日起削去肖家三成封地,收回私养的全部护卫死士,三年内禁止肖家子弟参与上界所有论道、大比。”
他本就头疼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垄断资源。
肖家主动撞上来,正好借着由头狠狠打压,侍卫应声上前,正要拖拽肖尹。
“等等。”
冷雪忽然开口拦阻。
所有人动作一顿,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年年都是一模一样的舞姬起舞,早看腻了。”
她轻轻抬了抬手,淡青色灵力涌出,化作一层半透明的灵力罩。
将肖尹困在其中。
灵力锁死他四肢,令他无法挣扎逃窜。
“今日,不妨让大家好好看一看,这药发作起来是什么模样。”
人群里有一位老臣皱起眉,低声嘟囔一句:“这般景象,实在有伤风雅。”
冷雪侧头瞥过去,眉眼冷峭。
“本少主说行,便行。”她顿了一顿,“怎么,你不喜欢?”
那人浑身一僵。
连忙低下头:“没有没有,少主说了算。”
满殿宾客看着笼里挣扎喘息的肖尹,再无心思举杯进食。
气氛僵得吓人。
冷雪眉峰一皱,扬声吩咐:“都愣着干什么?”
“接着奏乐,接着舞。”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压迫感铺散开。
乐师手一抖,赶紧起调,舞姬硬着头皮重新迈步。
一旁席位上,冷寒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
对于自家女儿这番放肆张扬的举动,她仿佛视而不见。
只淡淡回头看了冷雪一眼。
没有斥责,没有阻拦,转头继续从容用膳。
龙族其余族人也神色平静。
甚至有几个年轻龙族弟子,眼底藏着快意,暗自叫好。
“少主这手,漂亮。”一个龙族少年压着嗓子跟旁边人说。
“嘘,别出声,看戏。”
冷雪起身,一步踏入灵力罩之内。
她垂眸看着浑身燥热、不断扭动挣扎的肖尹,声音轻慢:“这么偏爱这类催情的东西?”
“巧了,本少主手里,存货可不少。”
她指尖一翻,十几颗莹润的丹药凭空浮现。
不等肖尹挣扎求饶,直接尽数送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层层叠加,灼烧般的燥热席卷他全身。
不过片刻,肖尹就撑不住了。
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哀求:“少主……饶了我……饶了我……”
冷雪脸上浮起一层故作悲悯的忧虑,语气慢悠悠的:“唉。”
“本少主最见不得旁人受这红尘疾苦。”
灵力禁锢将肖尹牢牢固定,四肢摊开。
“无妨,本少主帮你解脱。”
肖尹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冷雪,瞳孔骤缩,如同看见索命的死神。
冷雪指尖凝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冰刃,寒光森森。
“放心,绝育手术嘛。”她语气轻描淡写,“本少主做得熟门熟路。”
冰刃在她指间转了个圈。
“保管一刀下去,断了你这红尘念想,再也不必受这份煎熬。”
冰刃寒光一闪。
殿内不少男子下意识夹紧腿。
“嘶!”
有人忍不住伸手捂住下腹。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大气都不敢喘。
舞姬的舞步乱了一瞬。
乐师手里的乐曲也险些断调,满堂喧嚣,在此刻,骤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