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也的喉结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男人的目光落在卡卡西脸上
银发少年那张湿透的面容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稚嫩
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坦荡。
“卡卡西。”自来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这场大雨压住了什么情绪,“水门他……后来有没有再跟你提过这件事?”
“没有呢。”卡卡西摇头,“老师之后去了几次前线,再回来时已经快要和玖辛奈师母成婚了。
那段时间他总在笑,整个人像泡在蜜糖里,我就没再去问他那些任务的事。”
“那个混账。”自来也说。
卡卡西微微歪了下头,银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老师做错什么了吗?”
自来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坦诚,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皮毛却依然相信所有人都是好人的幼犬。
男人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卡卡西。我一直觉得水门对你……不只是‘老师对学生’的态度。”
卡卡西异常错愕。
“他看你的时候,那种眼神,我见过。”自来也说,“是我写进书里、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承认过的那种眼神。”
……就像我对纲手。
“水门他选了玖辛奈。他是对的。玖辛奈是这世上最适合他的人。但你——你在他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玖辛奈也填不进去的。”
卡卡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雨水打在上面,带来细密的刺痛,他没有去擦。
“……自来也大人,您误会了。水门老师只是——只是想要拯救我而已。”
“就像我对他,我对带土,对鼬,对长门……我只想拯救他们,虽然拯救这两个字听起来过于高尚了,我并不认为自己配得上说这两个字。”
“总而言之,那时的我只是一个渴望自毁的,需要被拯救的人。”卡卡西说,“水门老师拯救了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触即碎的光。
“自来也大人,您不也是一样吗?您在演习场边递给我那本书的时候,不也是觉得我需要被拯救吗?”
“话说回来,您对长门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您在雨之国找到长门的时候,他只是个孩子。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园,一个人躲在战火的废墟里。您看到他那一刻的心情——和在演习场边看到我的时候,是一样的吧?”
自来也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雨水打在他花白的发顶,顺着脸侧的纹路蜿蜒而下,像无数条细小的泪痕。
“您觉得他需要被拯救。”卡卡西的声音很轻,稍微有些颤抖,“您教他忍术,教他道理,教他怎么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您在他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然后他长大了,走上了您没有预料到的路。
您看着他变成了佩恩,变成了一个要把世界纳入痛楚秩序的人。
您一定很痛吧。”
自来也猛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卡卡西的表情。
那张湿透的脸上透着一种安静的、如同怀石逾沙般沉淀过的理解。
“您……怎么看待长门?憎恨他吗?”
自来也顿了一下。
雨水从他花白的发梢滴落,沿着脸侧的纹路砸进河水里。
他看着卡卡西,那双棕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很多情绪,像河底被暴雨搅动的泥沙,浑浊而沉重。
“……憎恨。怎么可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我只是……很遗憾。”
“遗憾我没有在更早的时候,让他看到比痛苦更重要的东西。”
卡卡西没有接话。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开口:“自来也大人,您走吧。”
“……什么?”
“我回去告诉佩恩,说我没有追上您。您从边境的暗河潜入地下河道,逃脱了追击。”
自来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让我逃走?”
“是。不逃走的话,他一定会杀了您的。”
“那你回去怎么交代?”
卡卡西轻道:“没关系,我会承担代价。”
自来也盯着他。
“……你明知道长门可以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一切。”
“我刚才在战斗中右眼视野受损了。”卡卡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雷葬引爆时,岚遁的电磁脉冲干扰了黑棒的信号传输。
在那之后到现在,佩恩看不到我的视野。但是这就是极限了。”
自来也愣了一瞬,然后低声笑了出来。
“怪不得你说佩恩不会将这当做背叛……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嗯。”卡卡西偏过头,眼睫上挂着水珠,“……走吧。我本来就计划放您走的,快离开吧,在佩恩重新连通视野之前。”
自来也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青石上的卡卡西,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会杀了你。”
“不会。”卡卡西道,“请安心。”
“卡卡西,”自来也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卡卡西没有抬头。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比这场大雨还要安静。
不论他承担任何痛苦,他都是如此地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平静是如此地诱人。
“我很清楚,自来也大人。”
卡卡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动摇,只是一种更接近空白的状态。
他重新强调了一次。
“请安心,他不会杀我。”
自来也终于忍不住了。
“卡卡西,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自来也盯着他道,“你从很久以前就没把自己这条命当回事,对吧?!
水门死了,带土死了,琳也死了。你一个人活下来,就觉得这是亏欠。
你觉得你这条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所以你现在拿它来抵我的命,你觉得很划算,是不是?”
卡卡西露出了一个猝不及防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您说得对。”卡卡西闭上眼睛说道,“我确实不觉得自己应该活着。”
可我也没有说谎。
“佩恩会杀了您的,却不会杀我。”卡卡西道,“如果您不愿意逃跑的话。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亲手将您送离雨之国。”
他一边说着,指尖便雷光乍现,欲要再战!
“……你这混账小崽子。”自来也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还是接受了卡卡西的提议。
…………
卡卡西迅速在前方带路,自来也紧随其后。
雨之国到处都是这样逼仄的巷道,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压得如同黄昏。
“我会将您带到一处暗河的入口,再穿过两段地下管道。”卡卡西道,“佩恩的雨虎自在之术覆盖全境,但有几条地下河道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只要您能进入暗河,逆流到边境线外,他就追不上了。”
“你呢?”自来也盯着他的后脑勺,“你怎么办?”
卡卡西没有回答。
他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猛地拽着自来也贴到暗渠的侧壁上。
两个人屏住呼吸。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像巨大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
那是佩恩的畜生道通灵出的飞行式神在低空盘旋。
雨水从渠顶的缝隙里渗下来,滴在自来也的后颈上,冰凉得让人战栗。
须臾之间,式神飞远了。卡卡西松开手,脸色惨白。
……好在什么也没有发生。
卡卡西心中一怔,心绪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神已经明白了他的决定,但神在给他机会。
……他放弃了这个机会。
卡卡西和自来也继续一前一后地往暗渠跃去。
很快。
暗渠的入口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
卡卡西从忍具包里摸出一枚苦无,在栅栏锁扣的位置撬了几下,锈蚀的铁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松脱开来。
他推开栅栏,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里面涌出来。
那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暗河河道,河水在黑暗中发出汩汩的流动声。
“从这里下去,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卡卡西站在洞口,“河道会在三公里后分出两条支流,走左边那条,就能回去了。”
卡卡西率先跃入暗河。
“我们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