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漏刻的水滴声,在这个夜晚变得格外清晰。戌时三刻,本应是宫中渐次沉寂之时,殿内却依旧灯火灼灼。高湛正对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尉瑾发自紫陌关前线的军报,字里行间透着焦灼——斜律金所部掳掠过甚,与朝廷征发民夫屡有冲突,已有械斗伤亡;一份是唐邕关于河南、河北诸州夏粮征收的汇总,数目触目惊心地短缺了近三成,天灾、兵祸、胥吏盘剥,层层剥皮,最后能解入邺城太仓的,十不存五;最后一份,是刚刚由刘桃枝悄悄呈上的密报,关于那位被“请”回邺城、软禁在城南宅院中的前朝方士张远游 的初步“讯问”结果——老道疯癫更甚,满口“紫气东来”、“陛下(指高洋)真龙”、“金丹大道”,却也零碎吐出几个令人心惊的“旧方”名目,其中便有“五石更生散”,据其呓语,此物可“通神明,壮骨髓,却老还童”,高洋后期“精力绝人”,皆赖此物。
三件事,桩桩件件,都需他立时决断。斜律金需敲打安抚,否则这把刀恐反噬自身;粮秣是命脉,不容有失;而张远游口中的“五石更生散”,则像一枚冰冷滑腻的种子,落入了他早已被疼痛与疲惫浸透的心田。
真正的根源,是那头痛。
它已不再是偶尔的侵扰,而是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休。白日,在朝会、在议事、在批阅奏章时,它蛰伏在深处,隐隐作祟,让他必须调动全部意志,才能维持面容的平静与思维的连贯。额角、后脑、眼眶深处,那根筋脉无时无刻不在细微地搏动,牵扯着视线,让他看久了文书,眼前便是一阵模糊的金星。臣子的奏对声,有时会变得遥远而扭曲,他需要凝神再凝神,才能抓住那些关键的字句。
真正的折磨在夜晚。当昭阳殿只剩下他和无边无际的寂静,疼痛如同苏醒的猛兽,开始撕咬。它不再局限于一处,而是弥漫开来,从后颈到头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颅骨,缓慢而持续地收紧。又像有一把烧红的钝锥,在脑髓深处毫无章法地搅动。冷汗一层层渗出,浸透中衣,又迅速变得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另一种不适。恶心感会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让他几欲作呕。他只能僵直地躺在宽阔冰冷的御榻上,连辗转反侧都成了一种奢望——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发新一轮、更剧烈的锐痛。
失眠是必然的。即便疼痛稍有间歇,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却异常清醒。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思绪,如同溃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冲撞、翻腾。高洋临死前那双暴突的、失去焦点的眼睛;母亲娄昭君在永乐宫中枯坐的、充满恨意的背影;紫陌关前被血浸透的泥土和残肢;斛律光首级上凝结的暗红血块;朝堂上,赵彦深忧虑的眼神,唐邕紧锁的眉头,高元海那日益阴沉、难以捉摸的神情……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亟待处理的、关乎生死的政务军情。它们不再是清晰的条陈,而是混合成一种庞大而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又无法摆脱。
太医署的汤药,从最初的疏肝理气,到后来的镇心安神,再到如今的温阳补虚,方子换了又换,药材愈发名贵,煎出的汤汁也愈发浓黑苦涩。他捏着鼻子灌下去,除了让舌根麻木、胃脘滞胀,于那头痛,于那失眠,竟似毫无用处。张子信每次诊脉,眉头都锁成“川”字,反复念叨“陛下忧思伤脾,肝风上亢,心肾不交”,最后总是归于那句苍白无力的“务请静心调摄,勿再劳神”。静心?调摄?高湛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闷烧。这江山,这朝局,这内外交困的战事,哪一刻容他“静心”?他像一架被强行驱策、零件已然发出刺耳摩擦声的机械,明知濒临崩散,却必须继续运转,直到彻底报废,或者……找到强行续命的燃料。
此刻,对着这三份文书,那熟悉的、闷钝的抽痛再次自后脑蔓延开来。他放下笔,以手扶额,拇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却滚烫。视线里,尉瑾奏报上“斜律金部抢掠粮车,杀伤督运官三人”的字样,和唐邕汇总册上那刺眼的亏空数字,在烛光下微微晃动、重叠,化作一片模糊的、令人烦躁的光斑。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股恶心感和眩晕压下去。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张远游疯癫呓语中,关于“五石更生散”的零星字句——“通神明……壮骨髓……返老还童……” 高洋晚年那异于常人的精力,那昼夜不休的狂暴,他是亲眼见过的。难道……真的与此物有关?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被痛苦煎熬的神经。他当然知道“五石”是什么,知道高洋服食后的癫狂与最终暴卒的惨状。那是毒,是通向疯狂与毁灭的捷径。他内心深处对此有着本能的抗拒与厌恶。
然而,另一种声音,在头痛的间歇,在极度疲惫的恍惚中,悄然响起:如果……只是如果,这“五石更生散”真如那张远游疯言疯语中所说,是经过“秘法”炼制,去除了部分毒性,只留下“补益”与“振奋”之效呢?如果……能有法子,严格控制用量,只取其“提神醒脑、缓解疼痛”之功,而避开其致狂的副作用呢?他不需要“通神明”,不需要“却老还童”,他只需要一点点清醒,一点点能让他从这无休止的头痛和疲惫中暂时挣脱出来的力量,一点点能支撑他处理完眼前这烂摊子、彻底解决掉高演这个心腹大患的精力。
这念头危险,却因他此刻的处境,而具有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他太累了,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太痛了,痛到理智的堤防正在被一寸寸侵蚀。他像在无尽黑夜的冰海中溺水的人,明知前方漂浮的或许是一块朽木,也可能是一丛毒藻,却仍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
“陛下,” 刘桃枝极轻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您已连续熬了两夜了。徐院使……就在偏殿候着,是否让他进来,给您请个平安脉?”
徐之才。高湛心中一动。此人精于饵食导引,对金石丹药似乎颇有“涉猎”,且不像张子信那般迂阔。上次头痛剧烈时,他曾隐晦提及“古方”或可缓解,被自己当时严词打断。如今……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刘桃枝:“让他从西阁小门进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张子信。”
“是。” 刘桃枝心头一凛,躬身退出。
不多时,徐之才被悄然引入。他显然清楚深夜被如此隐秘召见意味着什么,脸上恭谨,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压抑的兴奋与紧张。他跪下行礼,垂首不语,等待皇帝开口。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高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幽深锐利的眼睛,静静打量着徐之才。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剥离对方恭顺外表下的一切心思。
良久,高湛才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和头痛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徐之才,朕的头痛,你清楚。张子信的方子,无用。你上次……似乎提过,有别法?”
徐之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深吸一口气,以额触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陛下明察。张院使所循,乃医家正道,重调理,贵平和。然陛下龙体之耗,非比寻常。忧勤国事,耗伤心血,肝风挟痰,上扰清窍,瘀阻经络。此非寻常草木汤剂可速效。臣……臣早年曾于前朝宫廷散佚医籍中,见得数调理急症、振奋精神之古法,或……或可暂解陛下之苦。”
“古法?何种古法?” 高湛追问,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敲击,发出极轻的、规律的“笃笃”声。
“其一,乃饵食之法。取钟乳、白石英、紫石英 等石中精华,配以人参、茯苓、地黄 等草木珍品,依古法九制,成散或丸。此类金石,质重性镇,可坠上冲之风阳,安浮越之神魂;性温可通,能行瘀滞之气血,补亏损之真元。微量服之,于猝发头痛、神思昏瞀、精力难继之时,或可收迅捷 之效,助陛下暂得清明,以理万机。”
他顿了顿,偷觑皇帝脸色,见高湛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道:“其二,乃导引吐纳 辅以灸刺 之法。于陛下头痛发作时,取风池、百会、太阳 等要穴,施以特殊手法导引,或佐以艾灸温通,可速解其标,缓解疼痛。然此二法,尤其前者,皆需慎之又慎。金石之饵,用量务必极微,需以陈年佳酿 为引,服后必须缓行导引,使药力周行全身,归于丹田,切不可骤卧。更需心境宁和,戒怒戒躁,绝房帏,否则恐引动风火,反为大害。”
徐之才说完,伏地不起,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这番话,半是引经据典,半是投石问路。既道出了“金石”这剂猛药的可能性,也毫不掩饰其风险,更将选择权完全交予皇帝。是进是退,是甘冒奇险换取片刻清明,还是继续忍受无边痛苦,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高湛沉默着。烛光在他苍白而俊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更加难以捉摸。头痛仍在持续,但徐之才的话,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他被痛苦和疲惫笼罩的黑暗。迅捷之效、暂得清明——这两个词,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至于风险……他自问不是高洋。他有更强的意志力,更清醒的头脑。他需要的,不是沉溺,而是工具,一件能助他渡过眼前难关的工具。只要小心控制,只取其利,避其害,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这不再是简单的权衡利弊,而是绝境下的赌博。赌自己的意志能驾驭药力,赌徐之才的“古法”真有奇效,赌自己能在这条危险的钢丝上,走到彻底解决高演的那一天。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徐之才,声音低沉而决绝:“你,依那饵食古法,先制出些许。朕,要试。”
徐之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更深的恐惧,连忙叩首:“臣……臣领旨!然此物炼制,颇费时日,材料亦需精选……”
“朕给你三日。材料,所需何物,开单子给刘桃枝,从朕的内库支取,不许经手旁人。” 高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若有第四人知晓,哪怕一丝风声,”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徐之才,“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臣明白!臣明白!臣以阖族性命担保,绝无差池!” 徐之才连连叩首,声音发颤,既有恐惧,更有一种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疯狂激动。
“退下吧。”
徐之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殿内,又只剩下高湛与刘桃枝,以及那三份依旧摊在案上、象征着无尽麻烦与压力的文书。
高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做出这个决定,似乎耗去了他仅存的心力。头痛依旧,疲惫依旧。但心底深处,却仿佛有一块巨石悄然松动,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期待,混杂在巨大的风险预感中,悄然滋生。
他仿佛已经看到,三日之后,那由金石草木炼成的、能暂时驱散黑暗与疼痛的“饵”,将摆在他的面前。那是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短暂安宁与力量的门,也可能,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最后一道锁。
但他别无选择。
窗外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亥时。夜色如墨,将昭阳殿重重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