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殿那场诡异“夜宴”的余波，并未如同夜雾般在阳光下消散。
皇帝高湛的变化，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
他对“洁净”与“秩序”的苛求，近乎病态。昭阳殿每日洒扫三遍，任何角落不许有一粒微尘。宫人走动必须踩着固定路线，衣袂不能发出声响，呼吸都要刻意放轻。他御用的器具——杯盏、笔墨、甚至批阅奏章的朱砂——绝不许旁人触碰。有一次，一名新调来的小宦官，在奉茶时因紧张，手指不慎碰到了杯沿。高湛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次日，那名小宦官便消失了，有宫人私下说，在暴室深处见过一具被剁去十指的肿胀尸体。
他对声音异常敏感。尤其厌恶哭声与求饶声。自那夜阿鸾被拖走后，宫中因犯错受罚的宫人，皆被事先以布团塞口，用刑时只闻闷哼与压抑的呜咽。起初只在小范围内施行，后来渐渐成为定例。有时深夜，昭阳殿深处会隐隐传来皮鞭破空或钝器击打的闷响，伴随着极力压抑的、野兽般的哀鸣，很快又归于死寂。值夜的宫人皆面色惨白，垂首疾走，不敢停留，更不敢窥探。
他开始频繁地、“散步”。不再局限于御花园或临水台，而是深入宫苑最偏僻的角落——废弃的宫殿、杂草丛生的猎苑、甚至靠近冷宫与掖庭（罪臣家眷没入劳作之所）的区域。他不带仪仗，只由刘桃枝与两名绝对心腹的“内殿直”侍卫远远跟随。他走得很慢，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那些破败的宫墙、积满落叶的庭院、以及偶尔出现的、惊慌躲避的衰老宫女或罪眷身上扫过，眼神空洞，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享受这种“闯入”与“审视”带来的、某种扭曲的控制感。
他对“旧物”的癖好，也越发明显。不止是长广王府的旧物，他开始命刘桃枝暗中搜寻、查抄某些被清洗官员府邸中的“奇珍”与“雅玩”。并非为了价值，而是某些物件能引起他奇特的兴趣——比如某位被诛文官收藏的一方古砚，据说研磨时会有血丝隐现；又如高归彦府中抄出的一架能演奏诡异音调的骨龠（一种骨制乐器）；甚至是从贺拔仁营中缴获的、据说能“见血封喉”的淬毒箭头。他会将这些物件带回昭阳殿，独自把玩，有时一看就是几个时辰，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可能沾染过鲜血或怨气的表面，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然而，最显着的变化，在于他对医药的态度。
从前，他身体康健，极少召见太医。如今，太医署的两位院使——张子信与徐之才，几乎成了昭阳殿的常客。并非皇帝真有重病，而是他总觉身体不适——时而心悸眩晕，时而骨节酸痛，时而夜间盗汗，难以安眠。太医们轮流诊脉，脉象除了略显弦细（肝气郁结、思虑过度）、阴津稍亏（饮酒熬夜所致），并无大碍。所开皆是些安神、养心、滋阴的平补方子。
但高湛对这些“寻常”汤药，似乎并不满意。他召见太医时，问的问题极其刁钻，常令太医冷汗直流。
“朕听闻，前朝（指北魏）有寒食散，服之可通神明，强筋骨，祛百病。张院使，可知其方？”
张子信年过六旬，医术精湛，为人也最为持重，闻言大惊，连忙跪倒：“陛下！寒食散乃虎狼之药！其性酷烈，服后体热如焚，需寒食、冷浴、行走发散，稍有不慎，即痈疽、癫狂、暴卒！魏晋名士，受害无数，我朝太祖（高欢）明令，宫中禁用！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涉此险途！”
“虎狼之药……” 高湛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御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语气平淡，“既是虎狼，若能驯服，岂非更利爪牙？朕只是问问。那……可有药性稍缓，能令人精神提振，忘却烦忧，且……感官更为敏锐之物？”
徐之才稍年轻，心思活络，但也不敢接这茬，颤声道：“陛下，是药三分毒。振奋精神，莫过于安心静养，导引吐纳。若求感官……或可于饮食中，稍佐五石（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乃寒食散主料，但剂量用法不同）之精华，徐徐图之，然亦需慎之又慎……”
“五石……” 高湛若有所思，不再追问，只是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但自那日后，他服用的“安神汤”中，便开始出现一些太医署方剂中不曾记载、也无人敢多问的、研磨极细的金石粉末。药汤的颜色变得更深，气味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矿物灼烧后的焦苦与腥气。
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单独召见徐之才。有时是询问某种“古方”，有时是让徐之才替他按摩头部、舒缓“胀痛”，更多时候，只是让他跪在榻前，细细讲述太医院收藏的那些前朝宫廷秘辛、帝王养生（或求仙）异闻、乃至各种罕见毒物、 催情、 致幻 之药的特性与案例。徐之才起初惊惧万分，但皇帝从不逼迫，只是听，偶尔追问细节，眼神在烛光下幽深难测。渐渐地，徐之才似乎品出了一点“圣意”，讲述时开始有意无意地，偏向那些“奇效”与“秘闻”，甚至“不小心”透露一些太医院深处、某些不便记载于档的“偏方”与“传闻”。高湛只是听着，不置可否，但召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
这一切变化，刘桃枝都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他试图做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他只是个奴才，生死荣辱皆系于皇帝一念。他能做的，只有更加谨小慎微地执行每一个命令，将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深深埋进心底。
这一日，午后。秋阳透过高窗，在昭阳殿书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高湛刚刚批复完一批关于斜律金进展与晋阳动向的奏报。斜律金攻势如潮，已连下数城，晋阳东南屏障洞开，高演似乎收缩兵力于晋阳、介休、平陶等几个核心据点，做困兽之斗。朝廷大军在尉瑾、娄睿统领下，已出紫陌关，与斜律金形成夹击之势。晋阳的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这本该是令人振奋的消息。但高湛看着奏报，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有一种深沉的厌倦。他将朱笔一掷，笔尖的朱砂在雪白的宣纸上溅开几点刺目的红痕，如同血迹。
“报——陛下，高元海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密奏。” 刘桃枝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让他进来。”
高元海快步而入，他如今气质越发阴沉，眼下的青黑显示出与皇帝类似的、长期睡眠不佳的迹象。他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躬身行礼后，低声道：“陛下，您此前命臣查访之事，已有眉目。斛律光生前所用‘白羽’弓，其锻造者乃并州名匠李 浑，已于去岁病故。然其有一关门弟子，名王铁椎，尽得其真传，且擅淬毒、机关之术，因性情孤僻，不为斛律光所喜，未被征用，现隐居于晋阳城外风峪，以打铁为生。臣已设法与其接触，许以重利，其愿为陛下效力。此乃其呈上的信物，及一份他自陈所能的清单。”
说着，他打开木匣。里面并无弓矢，只有三枚打造得极其精巧、形制各异的铁矢。一枚箭头中空，隐见蓝芒（淬毒）；一枚尾部有细小机括（疑似可延时或触发）；最后一枚则通体乌黑，无锋，却布满细密的倒刺。旁边一卷素帛，上面用歪斜的字迹，罗列着诸如“破甲锥”、“连环弩”、“蚀骨水”、“迷魂烟”等名目。
高湛的目光，落在那枚乌黑无锋、布满倒刺的铁矢上，看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拈起那枚铁矢。入手沉重，冰冷，倒刺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无锋，却能伤人……” 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那些狰狞的倒刺，“有趣。告诉那王铁椎，朕要他。人，和手艺，都要。若他能造出让朕满意的‘新玩意’，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不能，或敢有二心……”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铁矢轻轻放回木匣，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是，臣明白。” 高元海低头应道，心中却对皇帝为何对一个铁匠如此感兴趣，感到一丝疑惑。难道仅仅是为了仿制一把“白羽”弓？
“还有一事，” 高湛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高元海，语气平淡，“朕记得，去岁查抄崔劼府邸时，曾提及从其密室中，搜出一些与 方士、 术士 往来 的 书信 与 丹药 ？ 那些东西，如今在何处？”
高元海心中一动，忙道：“回陛下，那些书信丹药，因涉左道，已由御史台封存，部分作为罪证，部分……因药性不明，恐有不妥，已按例销毁。”
“销毁了？” 高湛眉梢微挑。
“……是。然，负责查验的御史台书吏，曾抄录部分书信内容及丹药名目留存档。陛下若要查看，臣可即刻去调取。”
“嗯。” 高湛不置可否，只是道，“另外，你替朕去查两个人。一个，是当年在文宣皇帝（高洋）身边，专司合药、进丹的方士，好像叫……张远游？另一个，是太卜署的老 占 候 ， 据说擅望气、 堪舆 ， 前朝便在宫中，叫什么……李顺兴？查查他们是否还在世，若在，现居何处，近况如何。”
高元海心头剧震！张远游！李顺兴！这两个名字，在邺城宫廷老人口中，几乎与高洋后期的疯狂与血腥紧紧绑在一起！张远游进献的“仙丹”，曾让高洋精力亢奋到昼夜不眠，行事愈发狂暴难测；李顺兴的“望气”之说，更是高洋后期滥杀宗室、大臣的“天意”依据之一！高洋驾崩后，此二人虽未被明确追究，但也立刻被边缘化，逐出宫廷，据说一个隐居山林，一个疯疯癫癫。陛下此刻突然要寻找这两人，其意何为？！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强行压下心中惊涛，躬身道：“臣……遵旨。定当尽力查访。”
“要快，要密。” 高湛补充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明亮的秋光，眼神却仿佛穿透了那光亮，看到了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朕，有些旧事……想问问他们。”
“……是。”
高元海怀着满心疑虑与寒意，躬身退下。书房内，又只剩下高湛与刘桃枝。
高湛重新拿起那枚乌黑无锋的倒刺铁矢，在指间缓缓转动。秋阳透过高窗，落在铁矢上，那些倒刺闪烁着冰冷、污秽的光泽。
“刘桃枝。”
“奴才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病……是深入骨髓，无药可医，却偏偏让人……感觉 自己 还 活着 的 ？” 他忽然问，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刘桃枝扑通跪下，颤声道：“陛下洪福齐天，偶有微恙，定能康复！万万不可作此想！”
“康复？” 高湛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秋阳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或许吧。或许……需要的不是康复，而是……以毒攻毒，以 病 养 病 。”
他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枚铁矢，仿佛那是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窗外，秋光正好。天高云淡。
然而，昭阳殿书房内，却仿佛提前进入了严冬。一股混合着金石焦苦、陈年血腥、以及某种无形腐坏气息的寒意，正从那年轻帝王苍白修长的指间，从那枚乌黑的铁矢上，无声地弥散开来，渐渐浸透了这帝国权力中枢的每一寸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