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港医生拆开陆见微右腕纱布时,先问了一句:“你离开诊室以后,还去过哪里?”
“博物馆、海下会场和一座天文台。”
医生的动作停住:“我问的是医疗行程。”
“那就只有这里。”
新拍的片子挂在灯箱上。左臂没有二次骨折,软组织损伤却比离开巴尔干时严重;右腕旧伤重新肿起,虎口还多了一道被翼骨划开的口子。左眼经过强光刺激,接下来两天必须限制破妄使用。
医生把高原旅行风险单压在检查报告上:“三千米以上,低氧会放大你现在所有问题。”
“我还没买票。”
“你问了海拔。”
“职业习惯。”
“你的职业记录里为什么有三次建筑物事故?”
陆见微看向诊室外。
塞琳抱着证物文件站在走廊,十分熟练地移开视线。跨境协调中心依旧不提供逃避医嘱服务,连眼神协助也取消了。
复查结束后,陆见微在司法区的独立会议室接通国内安全通话。
链接仍由时莱在大学城外的住处一次性生成,不经过已经退宿的406,也不保留会后地址。米小满最先进入,头像旁边挂着三个文件传输框;时莱随后上线,确认房门和窗帘都关好,才让谢灵运通过玉葫芦在空椅旁现身。
陆见微只发了三类资料。
卡西安的现实职务与采购签名。
圣慈基金会替天外客户购买航线和承载关系的证据。
南美高原盐湖照片与删减坐标。
系统结算、神魔点余额和卡西安逃离时打开的完整路线细节,继续留在他自己这里。国内同伴需要知道危险往哪走,不需要替系统保管秘密。
米小满没有先看卡西安的工作证。他把盐湖照片拖进三个公开图像库,又调出拍摄设备留下的缓存编号。
“这张图不是第一次出现。”
他共享出另一份缩略图。画面来自南美一家高原观测站的公开天气缓存,清晰度很低,盐湖位置却完全相同。湖底同样倒映着夜空,连左上角缺了一颗星的地方都一致。
时莱问:“发布时间呢?”
“早十二小时。”
“时区换算过没有?”
“两边都转成世界时了。”米小满把时间戳放大,“公开缓存先出现,卡西安路线关闭以后,高清原图才生成。更奇怪的是,观测站镜头朝西,照片拍摄设备朝东,两个方向拍到了一样的星影。”
陆见微将两张图叠在一起。
山脊、盐壳裂纹和湖边设备的位置都有少量偏差,倒映夜空的部分却像从同一张底片复制过去。它没有跟着镜头改变角度,也不受正午阳光影响。
谢灵运抬手截住星影边缘的一点白光。
清光隔着屏幕无法触碰实物,只能沿图像中的结构辨认。她看了片刻,将六颗最亮的星连成一条斜线。
“这不是中土星法。”
“异域神系?”陆见微问。
“也不像供奉形成的神域。星影从更高处向现实投下,盐湖和观测镜头只是同时接住了它。它先经过一处旧航路,再落进不同时间的设备。”
“能看出入口吗?”
“一张图不够。”
谢灵运收回指尖,没有隔着照片替高原异常定下全部规则。她只确认那片夜空来自天外航路投影,与普通天象和中土星法无关。
米小满盯着盐湖里的星:“白天看见这么多星,能许愿吗?”
时莱说:“它连时差都算错了,愿望最好别交给它处理。”
“也可能提前十二小时处理。”
“那叫预约,不叫灵验。”
米小满认真想了想,把刚准备说的发财愿望收了回去。
通话气氛松了一点。
时莱随后发来国内异常简报。学校周边的同源痕迹已经完成第二轮排查,伏魔观夏季事务仍按原计划推进,苏小暖的现实身份保护没有出现新的外部调用。
“国内这边我继续守。”他说,“高原投影可能沿你带回来的航线反查,你只发删减坐标。”
“我也只准备给你们这些。”
“两段翼骨呢?”
“分开封存,互相看不见。”
“别为了确认方向把它们拼起来。”
“谢灵运已经说过它们只能辨路。”
谢灵运淡淡道:“我还说过,看不出剩多少力量。”
陆见微把这句补充也记下。
他又把海下会场调用旧确认单的事说了一遍,只省去系统能力和零号席内部权限。时莱听完后,先确认那张签字有没有被毁,再问异常接收权是否彻底切断。
“签字还在,地点栏还是空的。”陆见微说,“它只证明有人等我回去。”
“那就行。”
“你不准备换句话?”
“为什么换?”时莱看着屏幕,“我写的是回来吃饭,又没写回来收货。”
米小满凑过来:“如果神魔遗物一定要送,可以按件收保管费。”
“你先把自己的零食从桌子底下拿走。”
“那是应急储备。”
陆见微听着他们争了两句,海下隔墙里那张被放大的饭桌影像终于退回了该有的位置。它就是一顿尚未吃上的饭,不负责接翼骨,也不负责替谁开启航线。
他和时莱没有讨论谁去更合适。国内夏季事务属于时莱正在推进的路,落星高原则沿卡西安和悬赏线继续向海外延伸。两条路会互通信息,谁也不用停下自己的事给另一个人陪跑。
会议室门被敲响时,塞琳正好接入另一通加密电话。
来电者名叫卡米拉·罗哈斯,国际高原救援协作网的区域协调员。她戴着防风镜,身后是被太阳照得发白的矿区营地,画面边缘不断有人抬着救援设备经过。
塞琳先核验她的机构编号,才把陆见微加入通话。
“洛斯维恩托斯矿区十二小时前发生塌方。”卡米拉用英语说,“地震台没有记录到对应震动,三个井口却在同一分钟失去通信。第一批救援队下井以后,报告岩层里出现星光。”
“当地时间?”米小满在国内问。
卡米拉报出时间。
正好比盐湖高清照片生成早十一小时五十六分,也与公开缓存第一次出现星影相差四分钟。
“失踪多少人?”陆见微问。
“九名矿工,两名救援人员。生命探测器每隔三十七分钟收到敲击,来源深度一直变化。三百米、七百米、又回到一百二十米。”
“塌方层会移动?”
“岩层没有移动。夜空在移动。”
卡米拉把镜头切到井下记录。
画面只持续了六秒。救援灯照着新裂开的岩壁,裂口后方没有碎石和土层,一小块漆黑夜空悬在矿井深处。几颗白星缓慢转动,其中一颗从裂口边缘落下,停在救援人员的安全绳上。
画面随即失去信号。
塞琳将卡西安的删减身份、圣慈基金会跨境采购证据和南美异常方向发给卡米拉。高原救援协作网已经申请国际异常损失观察员,缺的是一名接触过同源航线、能在不移动矿工的前提下识别现实边界的人。
陆见微符合条件。
申请文件当场生成,却没有因为他刚结束一场悬赏就自动通过。卡米拉提供矿区救援邀请,塞琳完成欧洲事故链引荐,陆见微提交主管样本检测记录和天文台司法证词。三方文件进入当地矿业安全部门与边境协查通道。
两个小时后,临时资格获批。
【身份:国际异常损失观察员。】
【权限:进入洛斯维恩托斯矿区封锁带,观察异常边界并协助失踪人员定位。】
【限制:矿业证物保持原位,未知遗物留在登记区域。】
卡米拉又单独补了三条现场边界。井下撤离和救援队调度由她负责,陆见微可以要求人员停止跨越异常线,却不能越过救援指挥直接带矿工换路线;任何从星影后方返回的人先进入高原医疗站,不得因为能说出姓名就直接放行。
“我需要你判断哪一边还属于矿井。”她说,“不需要你替失踪人员决定去哪。”
“可以。”
两人的第一次协作没有从相信彼此开始,而是先把谁能做什么写清楚。对一座会移动夜空的矿井来说,这比欢迎词有用。
塞琳不随行。欧洲星片、A-01、A-03和h-17证据都需要她继续保管,博物馆与圣慈基金会的调查也刚开始。
她只把跨区联络清单交给陆见微:“卡米拉负责救援现实面。她不知道你的系统,也不知道完整导航翼结构。”
“我会按异常观察员身份行动。”
“还有两段骨头。”
A-02和A-04分别装进两只隔离证物箱。箱体由不同保管人封签,运输时保持两米以上距离,任何一只都无法独立完成导航。陆见微只申请携带同源辨向用途,不申请组合测试。
归航刻度靠近左侧箱子时指向南美,靠近右侧箱子时只偏了半格。两段骨头仍然提供有限方向,没有打开路线,更没有把他送到高原。
登机文件签发前,卡米拉又传来一段矿井画面。
岩壁裂口扩大了一倍。
那块不属于地下的夜空里,多出了一座倒悬的白色观测塔。